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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與江北

陸綺

編者按：

陸文夫（1928—2005）先生已經(jīng)離開我們近二十年了，他一生波折，卻著述名篇，深得讀者喜愛。陸文夫書寫江南姑蘇風(fēng)情，有“陸蘇州”之雅稱，而其少年時代卻是在江北成長（16歲時方因病休養(yǎng)初到蘇州），1969年末還曾全家下放到蘇北射陽九年之久。江南與江北，是陸文夫的生活之地，也是他精神、品格的生成、涵養(yǎng)與磨礪之地。陸文夫之女陸綺在整理父親遺作時，面對其自傳體小說的未竟稿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，一直遺憾天不假年，不能讓父親完成他所想記的人與事。多年間，陸綺女士一直在猜測和琢磨父親意愿，提筆來記與父親所共同經(jīng)歷的生活印跡。這里，陸綺女士對昔日家人生活的回憶，將與其父陸文夫遺作已有的文字穿插對照呈現(xiàn)，或可見出其早年生活與人物品貌之一斑。

一、女兒的筆記：遺稿與遺愿

“我們花了五年時間，才慢慢適應(yīng)父親已經(jīng)不在了這個事實?！边@是我在紀(jì)念父親去世五周年的小型座談會上說的第一句話。當(dāng)時，我媽媽也在，她坐在我對面，開始擦眼淚。我頓時失措，腦子一嗡，不知講了些什么。會后，母女相扶而歸，一路無言。我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兩次，希望空寂長巷中出現(xiàn)熟悉的身影向我揮手，說一句：“轉(zhuǎn)去吧，不要回頭了?！?span>

有些特別深、特別痛的情感，是無法言說的。

那就看看父親寫的書吧，他的一生都在書中。朗于人口的代表作《小巷深處》《美食家》，已經(jīng)被解讀得很透徹了。而我，面對的是他的一段自傳體遺稿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。它被從封存的U盤中打印出來。當(dāng)年，很多朋友乃至出版社編輯都知道他在寫自傳，多有期待。由于他的逝去以及篇幅過短，遺稿一直被我們封存在舊物箱中?，F(xiàn)在，它和《陸文夫選集》一起，置放在我的手邊。

2006年，古吳軒出版社出版的《陸文夫選集》，卷首就是：“世界這么大，只寫蘇州”的陸文夫，是名副其實的“陸蘇州”。

他的形象，在讀者和文友的心中，是典型的“江南秀士”。二十世紀(jì)八十年代初，日本攝影家齊藤康一先生為他拍攝過一組黑白照片，那時的蘇州城還未經(jīng)合理修繕，屋墻斑駁，破瓦頹垣，水井石橋半坍圯，臨河的窗牖松榫脫葉，總讓人擔(dān)心會掉下河去。沿街面還算整齊，一拐彎，小巷小街就不堪了。為了拍照，我家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腳踏車被當(dāng)成道具，扛到了四樓的陽臺上。在這種雜亂的背景下，我父親他穿個白襯衫，捏根香煙站在那里，骨相俊朗，畫面一下子就蘇州了。

其實，他是一個出生在長江北岸小村莊里的蘇北人。十六歲渡江來蘇州讀書，高中畢業(yè)回江北。二十一歲又隨新四軍的華中大學(xué)渡江，解放蘇州。然后在新華社蘇州支社參與辦報的工作，最后留在初創(chuàng)的《蘇州報》當(dāng)一名記者。在1949年的那個時點上，他是蘇州城的“新移民”。

因為“他者”的眼光，我父親這位來自江北的碼頭少年，被蘇州這個千年古城的美震到天靈蓋了。江南地界上習(xí)以為常的圖景，在他那里，都能撥動青春敏感的神經(jīng)。白天，他在小巷穿過，伏在門口的繡繃上的身影，輕盈又窈窕，辮梢上還結(jié)著花手絹；深夜，“這個古老的城市，現(xiàn)在是睡熟了。她安靜地躺在運河的懷抱里，像銀色河床中的一朵睡蓮”（摘自小說《小巷深處》）。這是他早年間對蘇州城的輕聲詠嘆，是溢出少年胸膛的激情，也寄托著他對舊社會盡快改造、舊人物盡快獲得新生的書生善意。他最初的工作是報社工業(yè)組的記者，看到了不少蘇州的人與事，但寫作風(fēng)格和邊界很受限制，不能太放飛。所以，他就想寫小說，這個東西可以安放他從長江岸邊就開始滋生的想象力。

作家的筆法、影響力、傳播度都是有年代感的。在父親最初動筆的年代里，語言文化的傾向是逐漸宣教化、政治化的。雄赳赳氣昂昂是主旋律。而他，蹊徑另辟，以不同的筆法將非新聞稿式的抒懷、清新的文字和對小人物的關(guān)注呈于紙端。本質(zhì)上是歌頌新制度的，只不過手法、角度、詞語都切合閱讀者的情感體驗，令人耳目一新。“這就是我心中的蘇州嘛”，讀者們開始與他互相筑夢，同情共理。提到蘇州，就有他的文字在浮動，好像在代言。

于是他有了點小名氣，繼續(xù)寫。

這一寫，就是半個多世紀(jì)。

2005年2月，他住院的時候，我去陪伴。病房里有電視，九點半之后會播報股市新聞和滾動播放個股消息。他坐在病床上，插著鼻吸氧氣管，津津有味地看著，突然說，“你做的民生銀行今天漲了！”（注：我曾長期擔(dān)任民生銀行董事會的法律顧問。）

我聽了，笑起來：“你這數(shù)學(xué)不及格的人還關(guān)心什么股價哦?！?span>

他想了想說：“喏，高中畢業(yè)時，有個同學(xué)的爸讓我到香港什么銀行去當(dāng)跑街……”

“哦？是嗎，要是你不寫作……”

這個話題接不下去了，我倆長久地沉默著，聽氧氣管咝咝作響。

1995年，他寫完長篇小說《人之窩》后，健康狀況下降了，哮喘肺氣腫頻發(fā)，體力受限，就寫點散文，把主要精力放在《蘇州雜志》的編撰上。他稱之為：“搏一記，給蘇州留點東西?！蔽以诒本┕ぷ?，我們每天通電話，我每天問：“今天怎么樣？咳嗽了沒有？瞎吃老酒了沒有？”假期回蘇州，坐在他對面，說的都是家常雜事，偶然問問：“接下來寫點什么呢？不弄長篇了吧？忒吃力。”

他想了想，說：“恐怕還要回過頭去看一看?！?span>

他的目光終極之處是哪兒呢？

我想，那是長江北岸被江沙搬來的圩港小村莊。那里有江水的濤聲沙沙，有我曾祖父辛勞侍種的江沙田，有我祖父經(jīng)營的輪船公司，有總是惦念著兒孫們“腹中饑，身上寒”的曾祖奶奶和我奶奶，還有那四條分別叫正大、隆大、洪大、智大的大型機器輪船。

更深的夜里，它們會無聲地劃進他的夢中。

所以，盡管他認為作家這個職業(yè)并不美好，寫作這件事，“還是不要干為好”，但又總覺得“還有一篇東西要寫”。

這一篇東西，就是他的自傳。

作家是社會生活中的敏感分子，尤其是經(jīng)歷了動蕩年代的寫作者。他們覺得，自己的經(jīng)歷，遠比那些聽來的故事、采來的風(fēng)要精彩許多。而且，父親的內(nèi)心深處，對自己在文學(xué)道路上的遭遇很在意。年老之時，他常常會思忖“命運”到底是個什么東西。于是，就生出一個宏愿：把我們這長江邊上一家人的跌宕起伏訴諸筆端，來個橫跨半個世紀(jì)的長卷，記錄和敘述幾代人、一群人的命運，豈不很好？據(jù)王蒙先生的回憶：“一九九○年初冬，上海文藝出版社在淀山湖召集長篇小說創(chuàng)作座談會……我與陸文夫同住一室……，陸文夫早就對我說過，他接下來要寫的就是六十年與一個人。”（摘自王蒙自傳《九命七羊》）

我在他遺稿中確實看到了自傳性質(zhì)的文章。紙本手稿的動筆時間大約在1988年左右。此后，他寫寫停停，增增刪刪，版本若干個。有時是自傳體的，主人公是“我”，有時是小說體的，主人公名叫“魯文河”（陸文夫的諧音）。在電腦中遺存的文稿名暫擬為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，定位是自傳體小說一類。雖然父親以寫作緩慢而出名，但，這一次的進展尤其緩慢……

文稿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寫著，2002年5月突然就中斷了，中斷在“以免弄”三個字上。這一年，我妹妹陸錦被診出重疾，預(yù)后不好。他心亂如麻，不知所措。面對可能成為孤兒的小外孫女晨子（因為陸錦是離異單身），他常常是打開電腦，手就敲不了鍵，哆哆嗦嗦的，擋在眼上。

是的，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。這個人的命運在走動在起伏。用第三人稱的視角寫作，可以用筆冷靜，順著命運的骨架匯聚山河，熟練的技巧會使文字精彩飄逸或者驚心動魄，小說就好看了。可他是在寫自傳啊，掰著指頭數(shù)來，外在的風(fēng)波平息，文學(xué)創(chuàng)作的環(huán)境寬松，正打算好好寫一場，身體的病痛來襲；自己的病痛還能慢捱，貼心的小女兒又危在旦夕；自傳變成血淚賬，沒辦法寫了，只好擱置。

“天亡我矣！”我們?yōu)殛戝\看病奔走時，他對我說過兩次。

他的生命停止在2005年7月9日。他的長卷也只寫了三章，區(qū)區(qū)十九個頁碼。

2023年3月8日，母親去世四個月后，我將父母親并骨于蘇州東山的華僑公墓。不遠處，是我妹妹的墓碑。半個世紀(jì)，一家人都走散了，僅我唯存。站在墓園眺望太湖，暖水溫山，船小如點，不由人生出來路與歸途的感慨。我有點恍惚，覺得我來自另一片更大的水邊———長江北岸。長江是浩蕩的，它不僅能航大船承重載，還會搬土地呢。這條大江聯(lián)結(jié)著我家的血脈，承載了四代人的悲歡……我父親寫過的，他有遺稿。遺稿里有江水搬來的沙田，聚集著很多未曾謀面的家人，他們在二樓北側(cè)的箱子底下，在細語、在訴說，在等待浮出塵煙。

安葬母親后，我把父親的未完稿從塵封的舊箱中翻找出來，認真地閱讀了那一堆紙本手稿和若干個PDF文檔?？梢赃B貫編輯的文字只有三章，約十九個頁碼，太少了，確實難以成章。可我覺得寫得很好。雖然篇幅不長，但思忖和盤桓的時間跨度很長，看得出，他是準(zhǔn)備定下心、鋪開來，大寫一場的?？缮咸鞗]有給他這個機會。不過，信息爆炸時代的生活方式，改變了文學(xué)愛好者的閱讀方式，讀者們可以接受開放式、碎片化的描寫，也可以欣賞沒有故事結(jié)局的小說片段。

我無力將他的文稿續(xù)寫完成，也沒有必要。我能做的是，把父親在生命終末期用力寫下的文字片段發(fā)掘整理一下，了卻一個遺愿。

二、父親的未完稿：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

第一章長江下游的一只小螞蟻

1928年的春天來得早，三月底就有些燠熱。那一年是龍年，又是閏二月。后二月初一的夜里，突然陰云四起，到了下半夜便狂風(fēng)大作，雷鳴電閃，雨點打在干硬的土地上噼啪有聲，閃電不時地把大地的一角照亮，偶爾也照亮了長江下游的一個小小的村莊。

這村莊小得連名字都沒有，附近的人都把它叫作四圩。四圩其實不是名字，而是編號。在宋代之前，這一片土地并不存在，是長江的水把它從什么地方搬來的。長江是一個搬沙的能手，她可以從北岸把一片土地搬到南岸去，也可以從上游把大片的土地搬到下游來，這要看她愿意在什么地方養(yǎng)育她那逐年增加的人口。

土地是塊餡餅，人是一群螞蟻，當(dāng)一塊土地從長江里冒出來之后，那螞蟻便從四面八方爬過來，無立錐之地的農(nóng)民紛至沓來，來開墾這江邊的荒地，稱之為種沙田。

拓荒者修整了土地，卻沒有為他們的村莊取一個名字，而是馬馬虎虎地用編號來代替，叫什么頭圩、二圩、三圩、四圩……

閃電又把四圩照亮了，瞬息間顯現(xiàn)出一個長滿樹木和竹林的村莊，有幾十戶人家散布在樹木和竹林之中，來不及看清村莊上的一切，竹林和茅舍都是黑森森的，只有村莊前后的兩條小河泛著銀光。

閃電之后，四圩又沉浸在黑暗中，可在黑暗之中卻有亮光一點，村莊的中間，有一戶人家點著燈，那燈光一直亮到曙色萌動，雞叫頭遍。在此起彼伏的雞鳴聲中，突然聽到了嬰兒的啼哭，一個孩子呱呱墜地，當(dāng)然不是墜在地上，而是墜在一個木盆里。這個孩子就是本書要敘述的魯文河，四萬萬同胞中的一個人，長江下游圩田上的一只小螞蟻。

魯文河生下來不久，村莊上來了一個算命的瞎子。那年間，農(nóng)村里的殘疾人有兩種最好的職業(yè)：瞎子學(xué)算命，跛子學(xué)皮匠。瞎子看不見世界，卻看得見內(nèi)心的過去與未來；跛子不能走路，做皮匠可以坐著不動，縫雨靴，绱鞋子。

算命的瞎子有三種：全瞎、半瞎、瞪眼瞎。走路的方式也有兩種：有些瞎子是用明棒探路，獨自行走；也有些瞎子是由一個小姑娘攙著走，這要看他是屬于哪一種瞎子。有人攙的瞎子不僅會算命、卜卦，還會說唱。瞎子拉二胡，小姑娘唱小曲；小姑娘打檀板，瞎子說古今。說的內(nèi)容有精忠岳傳，還有洋鬼子炮轟大沽口；唱的內(nèi)容有葷有素，素的有孟姜女萬里尋夫，葷的有等情郎和十八摸。

小姑娘攙瞎子不是攙住瞎子的手，而是拉著瞎子手里的那根叫作明棒的竹竿，一面走一面照：“當(dāng)心缺口，大跨一步?！毙」媚镆恢皇?jǐn)v著瞎子，一只手還要敲響一面銀板。那銀板是一個明晃晃的鍍鎳的銅片，用小銅槌打擊，發(fā)出一種尖銳的、嚶嚶的長鳴，那聲音在寂寥的平原上傳得很遠，好像是利刃把寂寞劃出了一條裂痕。

瞎子的銀板聲從四圩的東面?zhèn)鬟^來了。來的這位瞎子姓張，有人說也不一定就是姓張。張、王、李、趙是大姓，張是百家姓上的第一姓，農(nóng)民弄不清一個人到底姓什么的時候，便猜想他是姓張，命中率大一點。張瞎子也不置可否，隨你叫，張、王、李、趙他都答應(yīng)。他戴著一副黑眼鏡，是全瞎，而且是由一個小姑娘攙著的，那形象和現(xiàn)在電影里拍出來的差不多，只是現(xiàn)在的電影里往往少了點道具，那瞎子的背上還背著一個褡褳。所謂褡褳就是兩個連在一起的、長長的布口袋，布袋搭在肩膀上，背后的袋口里插著一把二胡，胸前的口袋里放著煙筒、火柴等等。攙瞎子的小姑娘肩上也有一個褡褳，那褡褳是放糧食的。農(nóng)民的手里沒有現(xiàn)錢，付費往往是用糧食或雞蛋代替。那攙瞎子的小姑娘實在是受罪，沒有生意的時候要餓肚子，生意太好了又背得汗流浹背，有時候還得尖著嗓子唱那種等情郎之類的東西。

四圩上的人都認識張瞎子，連村莊上的狗也都認識他，他來的時候狗都不虛張聲勢地狂吠，而是忽前忽后地在他們的身邊歡跳著，表示親熱。

張瞎子就住在四圩西頭的關(guān)帝廟里，和一個老道士住在一起，他清晨出去做營生，晚上總是在二更左右才回來，回來時邊走邊拉二胡，那悠揚的琴聲如咽如敘，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。夏夜乘涼的人聽到琴聲時便會說：“不早啦，張瞎子都回來了?！甭《瑖?yán)寒，早晨睡在床上不肯起來的人，聽到那銀板嚶嚶作響時也會說：“不早啦，張瞎子都出門了?！?span>

張瞎子的銀板聲音驚動了魯文河的奶奶（當(dāng)?shù)厝朔Q祖母為奶奶），她相信算命打卦，新添了一個小孫子之后當(dāng)然要為孫子算個命。一聽見瞎子的銀板響，便從家里搬出一張長凳，放在門前的打谷場上，叫了一聲“瞎先生”，這是一種對瞎子的尊稱。

張瞎子眼瞎嘴甜：“魯奶奶，我聽說你家又添了一個孫子，特地來為他算命，今天算命不要錢，算是我的一份人情。”魯奶奶笑起來了：“哎呀，我還沒有請你吃紅蛋呢?！?span>

魯奶奶開始介紹她的小孫子魯文河了，不，那時的魯文河還沒有名字，只能先報上生辰八字，說這孩子是龍年的后二月初二，雞鳴丑時生人，生下來的時候大風(fēng)大雨，電閃雷鳴，趕來接生的、那個開磨坊的謝奶奶在路上跌了好幾個筋斗。大風(fēng)大雨中生下來的孩子，命中是否有什么過節(jié)？風(fēng)吹、雨打、雷劈，都不是什么好兆頭。

張瞎子聽了以后，掐著手指，念念有詞，突然大吃一驚：“不得了！今年是龍年，你家孫子是二月初二雞鳴丑時生人，二月初二龍?zhí)ь^，云從龍，風(fēng)從虎，降生時大風(fēng)大雨，那是真龍下凡，魯奶奶……”張瞎子欲語還停，“魯奶奶，不是我瞎子瞎說，照命書上來講，你家孫子是真命天子，將來要做皇帝！”

“……哇！”魯奶奶大吃一驚。那時候已經(jīng)是中華民國，皇帝已經(jīng)變成了總統(tǒng)，總統(tǒng)又變成了委員長，誰再想做皇帝要殺頭。魯奶奶聽說過，有個什么地方曾經(jīng)出過皇帝，皇帝的寶座設(shè)在城隍廟里的戲臺上，皇后和城隍娘娘住在一起，御林軍挎著匣子槍站在廟門口。結(jié)果，那皇帝被官府抓起來了，是拖牢洞死的。這拖牢洞也不知道是一種什么樣的刑罰，說是先在監(jiān)牢里把人弄死，再從一個牢洞里把尸首拖出來。綁赴刑場殺頭還有個說法，這拖牢洞可是死得不明不白的。

張瞎子雖然看不見魯奶奶驚愕的表情，卻聽得出那驚訝的聲音。他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不妥了，現(xiàn)在還說做皇帝確實有點不合時宜。再掐指一算，就化險為夷，連忙說：“還好，還好，幸虧今年是閏二月，你家的孫子是后二月初二生的，晚生了一個月龍就抬不起頭來了，即使是條龍，那也是淺水龍，被困在沙灘上，飛不起來了……不過，龍還是龍，雖然不做皇帝，也能大富大貴?！?span>

從此以后，魯文河便有了一個乳名，叫貴兒。

那一次，張瞎子雖說不要算命錢，可魯奶奶卻給了他三升米，外加五個雞蛋當(dāng)喜錢。

魯文河的命雖好，魯奶奶卻并不歡喜，她不希望魯文河大富大貴，她相信“三兩黃金四兩福，多了一兩便遭罪”。誰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福分，擁有的黃金還是少一點比較保險，家財多福分小，就會死人、失火、遭強盜，這是天意。不求大富大貴了，只求平安成長，身強力壯，能挑擔(dān)，能車水，將來討個老婆，生個兒子，讓奶奶見過重孫后再上西天。見過重孫的老太婆，死了可以穿紅戴花，一切罪孽都可以被閻王赦免。

魯奶奶之所以不企望大富大貴，還因為她對富貴沒有具體的概念，她一輩子沒有進過城，也不知道富貴人家過的是什么日子，她總覺得自家能有今天已經(jīng)夠了，再想發(fā)財是要惹禍的。農(nóng)村里有句老話，叫“貪心不足，減去八百”。說是玉皇大帝本來答應(yīng)人可以活到八百歲，人嫌少，再向玉皇大帝去爭取。玉皇大帝也很爽氣，便答應(yīng)人可以活到一千歲。人還嫌少，還要討。玉皇大帝光火了：“貪心不足，減去八百！”所以現(xiàn)在的人最多超不過兩百歲。魯奶奶的這些想法，都是些老祖宗傳下來的故事，魯奶奶再向下傳，聽眾就是她那差一點要當(dāng)皇帝的小孫子。

魯文河聽著奶奶的故事長大，從小就沒有什么偉大的理想，也沒有立志要飛黃騰達，光耀門楣，他的理想也就是奶奶的希望，希望自己快快長大，長得有河坎上的小桑樹那么高，然后便討老婆，挑擔(dān)子，栽秧、割麥、推車子；過年的時候能夠參加舞龍燈，舞獅子；老了可以不再推車挑擔(dān)，夏天坐在樹蔭下乘風(fēng)涼，冬天坐在草堆旁邊曬太陽……平安、自足、生生不息。魯文河這么一只小小的螞蟻，他的想法當(dāng)然也爬不出老祖宗所畫下的圓。

三、女兒的筆記：心里有故事的人，不寫難受

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的第一章，從魯文河出生之時開篇，這是自傳的通常筆法，中規(guī)中矩的。我父親寫自己的故事時，用筆平實，不求奇巧，完全順著他自己的本來樣貌來描述。這個平實的開篇，記述了當(dāng)時長江下游的地理風(fēng)貌：“長江是一個搬沙的能手，她可以從北岸把一片土地般到南岸去，也可以從上游把大片的土地搬到下游來，這要看她愿意在什么地方養(yǎng)育她那逐年增加的人口了?！庇捎陂L江的“搬沙”功能，在長江下游的沖積灘上，有一種比較特殊的農(nóng)人生態(tài)———種沙田。這種允許自行墾荒，頭三年不交稅，三年后可買可租的地方性“王法”，給了無地農(nóng)民一條生路，只要肯干，挑一塊無主的流沙積土來開墾，總不致餓死。因為我曾祖父是戰(zhàn)亂時期從江南飄流到江北的孤兒，所以，靠著這個不成法的“王法”，才有了我家族歷史的起承轉(zhuǎn)合。

1961年春節(jié)，我跟父親回過一次柏木橋老家。去時，我們從蘇州乘汽車到江陰，在長江的南岸雇了機帆船渡江。江心浪涌，水沫飛濺，我被暈得哇哇大哭。傍晚時分上岸，四野已蒼茫。我不習(xí)慣走田路，磕磕絆絆，跌跌沖沖；父親背著包，手里拎著個網(wǎng)籃，卻穿梭輕巧。行進中，我記得有月光照路，卻記不得有狗叫聲，也不記得有大樹環(huán)抱的村莊。父親在散文中描寫過的環(huán)屋大樹，在大煉鋼鐵時被伐作小高爐煉鋼之用的燃料，已經(jīng)幾乎砍盡了。至于狗……我也沒有聽到吠聲一片。我們在江邊不遠處的一間屋前敲門，開門的老婦被我爸稱為“姨媽”。我們在姨媽家住了一宿。天亮?xí)r分，姨奶奶用手絹兜著一塊“大糕”擱在我的手中，算作給小輩的祝福之禮。我揣著大糕，又上路了。七八里路外，就是我家的祖屋，坐落在靖江的柏木橋邊。作為地理標(biāo)志的柏木橋，在當(dāng)時，已經(jīng)破爛不堪了，因為搭建在泰興和靖江的交界處，兩頭不管無人修繕。靖江縣這一端的橋面，連橫板都沒有了，只剩幾根孤木順鋪著，過橋的人必須叉開腿，兩腳各踏一根橋木走過去，一不小心就會掉下河去……

總之，在我幼小的記憶中，柏木橋村，是個坐落在長江邊上的，窮而無趣的小村莊。

后來，關(guān)于蘇北老家的人和事，1970年的春夏，我聽父親講過一遍。在他的敘述里，那里生機勃勃，富有情趣，竹林和花，撈魚摸蝦，樂園一般的描述，與我童年時的記憶完全對不上號。

1969年的“上山下鄉(xiāng)”運動，我們一家下放到了蘇北鹽城的射陽縣（有關(guān)這一段往事，我在《蘇州雜志》2023年第六期上寫過小文《家在射陽》）。

當(dāng)時，我并沒有與父母和妹妹同期到達射陽鄉(xiāng)下。我在他們走后不久，作為六九屆初中生被分配到鹽城東臺的新曹農(nóng)場，屬江蘇省生產(chǎn)建設(shè)兵團。這個號稱兵團的地方，其實還是散居的村社農(nóng)戶狀態(tài)。我和我的同學(xué)李佩華在姜姓農(nóng)戶家的堂屋里搭了笆席做的床，開始了“兵團戰(zhàn)士”的生活。我倆都沒滿十七歲，這個“建設(shè)兵團”離我們的想象太遠了。我倆白天出工，夜晚就是哭泣和寫家信。我的家信一定撕碎了父母的心。

1970年2月，我才下去了沒多少天，我爸就來了。

他枯坐在農(nóng)場團部門口的臺階上。端著肩，雙手互插在袖籠里，身形削瘦，面色黧黑，落拓疲憊，披著一件破舊的棉大衣，大衣里捂著一罐我媽做的紅燒肉。

從射陽乘輪船換汽車和拖拉機，他用了兩天時光才到了東臺的新曹農(nóng)場，目的是把我接到我們家下放落戶的射陽縣陳洋公社去。這是一次知青并戶申請，從農(nóng)場回農(nóng)村，逆向而行。舍去“建設(shè)兵團戰(zhàn)士”的身份和15塊錢的工資，返鄉(xiāng)插隊。我所有的外部保障都失盡，連口糧都得自己掙了。射陽也在蘇北，跟東臺差不多。我個子不高，手無縛雞之力，靠插隊掙工分活命，真是一步險棋，毫無勝算可能。連隊里的老工友，都說我爸是個“慣寶寶”的爹，對小孩成長不利。在連隊的灶屋里，我聽出了大家對我們的議論和嘲諷。心里殟塞，涌出逃兵一般的羞愧感。

除了給女兒做的紅燒肉，父親手中沒有批文，沒有文件，沒有介紹信，沒有一切手續(xù)……空口白話，只想領(lǐng)人。不出意外，他的請求被拒絕了。團部的干部還是客氣的，只說手續(xù)不全，不能放人。就把他打發(fā)了。

才過了一個月，他又來了。這一次，他那件破露棉絮的藍色舊棉大衣里，揣著當(dāng)年某級部門頒發(fā)的、允許知青并戶的文件；有從縣、公社、大隊開來的介紹信，證明書，同意函；當(dāng)然，還捂著一罐我媽媽做的紅燒肉。

在他出示了全部文件后，團部批準(zhǔn)了我爸的請求。我跟著他走出了農(nóng)場。

趕到東臺碼頭時，已經(jīng)是半夜，候船室只有幾盞昏黃的小燈在搖晃。我們擠在一堆雞籠鴨筐、扁擔(dān)包袱中，等待天亮后買票乘船。這時候，我哭了：“爸，我錯了，我不應(yīng)當(dāng)寫那些哭出嗚拉的訴苦信。其實，有人說半年之后我們會發(fā)軍裝的。還有，團政委說過，像我這樣的，表現(xiàn)好就可以調(diào)到地毯廠去織地毯的……我回射陽去插隊，怎么個弄法呢。”

父親用手摟住了我的肩膀，他說，“不怕?！?span>

三個月后，在我家新砌的茅屋里，我爸開始講故事。他喜歡在晚飯后說說話。生活在鄉(xiāng)下，我們的節(jié)奏跟農(nóng)民差不多。白天，一家人在地里忙活，都沒什么話。晚飯后，我家灶鍋旁的砂罐子里頭有熱水，可以喝點茶。煤油燈捻亮，黃光溫暖，我爸自己打的方桌刷了桐油，氣味令人心安。這種氛圍最適合講故事了，他的聲音和煤油燈微黑的煙，一起把我圍攏：

“我把你接回來，是想讓你讀點書，你們這批小孩，實打?qū)嵉乃?，只是小學(xué)畢業(yè)，太低了?！彼又f，“看來，我是寫不成了，不過，我想把靖江老家的故事告訴你?！彼@樣做，用現(xiàn)在的說法，叫備份，或者叫“另存為”。老家的故事很好聽，有時我們父女倆會聊到晚上十來點鐘。這在鄉(xiāng)人的眼里，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敗家行為。講話還要“熬燈油”，燒錢吶。隊里有兩個老婦女，在大田里勞動時碎嘴聒噪地議論，還聲稱晚上要來我家屋里蹭燈納鞋底。

那一年，父親42歲，算上當(dāng)記者的八年，吃文字飯已有二十二年。他在這二十二年里，幾起幾落，一會兒專業(yè)勞動、業(yè)余寫作；一會兒專業(yè)寫作、業(yè)余勞動；更有一段時間，他變成專業(yè)寫檢討，業(yè)余寫小說的作家。蘇州鐵瓶巷家中的書桌上，永遠有一摞厚厚的稿子，首頁上寫著“我的檢討”。

1964年的《新華日報》有大幅批判我父親的文章，說他寫中間人物，寫陰暗面，不寫階級斗爭。我小學(xué)老師的辦公室里有《新華日報》，我每次送作業(yè)進去，老師們都努嘴唇挑眉毛：喏，這個同學(xué)就是報紙上吃批判的陸文夫的女兒！我不懂政治風(fēng)波，但明白他人的眼神，于是小小年紀(jì)開始失眠，神經(jīng)緊張。我媽拉我去醫(yī)院檢查，醫(yī)生很驚訝，說是這個小孩有高血壓。為此，父親多次在酒后嗚嗚痛哭，后悔吃了寫作這碗“倒頭的飯”，連累了一家人，甚至還萌發(fā)了從南京靈谷寺塔跳下去了斷一生的念頭（見他的散文《微弱的光》）。

但，就算己經(jīng)落魄到底，他的文學(xué)之心尚未滅寂。這是他的理想所在、一技之長。他心里有故事，不寫難受。欲待來年，又怕那個“年”遲遲不來，把他的故事湮沒在等待中。

就這樣，我被他從東臺遷到了射陽。知道了四圩、七圩、夾港、江沙田、輪船公司；父親的祖父母、他的麻子舅舅、二姑媽以及緝私營的姑爹；我的祖父母、我早逝的大伯與大姑……“陸蘇州”這個后來的文人雅號，并未消去他對蘇北親人的深刻記憶，那些故事，總在他心里盤著，懷里揣著……每個人都在他的講述中栩栩如生。

作為亂世流民，我們可溯源的家族史非常短，連我算在內(nèi)，四代人而已。親人的命運也大多坎坷，他們“象螞蟻似的不辭辛勞，不顧一切地去圓自己的夢，到頭來卻是夢殘，夢斷，大夢一場空無一物”。（這是我父親手稿中的一段話。）

所以，父親把自傳的第一章，定名為“長江下游的一只小螞蟻”，這個起點非常低，非常卑微，看起來是意圖低開高走，為人生的高光時刻埋伏筆。但我知道，這是他晚年時的一種認知，他認為人很渺小，命如蟻螻，無法自控。

當(dāng)然，螞蟻雖小，但其中也有強蟻。

于是，我的曾祖父出現(xiàn)了……

四、父親的未完稿：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

第二章　拉著牛尾巴過江的人（上）

老祖宗為螞蟻所畫下的圓圈，到了二十世紀(jì)就有點不圓了，阿Q曾經(jīng)想把它畫圓，結(jié)果也沒有達到目的。原因是中國被洋人的槍炮打開了許多缺口，那個大圓圈已經(jīng)不圓了，小圓圈也就形狀各異，螞蟻到處亂爬，人的命運千變?nèi)f化，不依常規(guī)。魯文河的命運如何，張瞎子掐算時也是隨機應(yīng)變，他說得好聽只是為了那五個雞蛋和三升白米。其實，人的命運并無定數(shù)，只有一點可以肯定：每個人在生存的競賽中，起跑點都不相同，因而命運也就不同。人生的起跑點無法選擇，那是由你所出生的家庭決定的。要想替魯文河算命，也只能從他的家庭說起。

魯文河出生的家庭不是什么官宦世家，也非書香門第，上溯三代，也只能從他的爺爺魯壽根說起。這位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魯壽根也屬于螞蟻之列，他本來也只是在古老的圓圈中爬行，祈求著平安、自足，夢想著十畝三間一條牛。就在那美夢將圓的時候，卻又被戰(zhàn)火摧毀了，不是毀于洋槍洋炮，而是毀于太平軍的大刀長矛。那潰逃的太平軍搶劫殺人，魯壽根從江南逃到江北，變得無家可歸。

魯壽根不知道什么太平天國，只知道那是長毛；太平天國是農(nóng)民革命他更不知道，只知道長毛殺人！四圩里的人嚇唬孩子的時候不是說狼來了，也不是說老虎來了，而是說長毛來了。張瞎子也把長毛殺人的事情當(dāng)作故事說，他說長毛殺人是奉了天意，是一種劫數(shù)，稱之為“長毛殺人八百萬，在劫的難逃！”到底是殺了幾百萬，眼下也沒人敢去考證。

魯壽根和魯奶奶都是江南人，長毛開刀殺人時，他們村莊上的人紛紛向江北逃，渡過長江，躲過這一劫。

魯壽根當(dāng)年還不滿二十歲，可卻生得人高馬大，壯實無比。一百多斤的擔(dān)子壓在他的肩上，他說好像是挑了兩堆燈草似的。千兒八百斤的糧食，他裝上獨輪車推得吱呀吱呀，用不著別人在前面背。長毛殺人的時候他也跟著村莊上的人逃難，臨走時居然還牽出了家里的一頭牛。逃到長江邊上一看，沙灘上站滿了人，江面上漂滿了人。長江里有幾條木船在擺渡，能上渡船的人，不是一家一戶，便是沾親帶故，還有是把大洋錢攥在手里的人。也有人鋌而走險，抱著門板、木頭泅過去。魯壽根也想泅渡，憑他的體力和水性，泅過去不成問題，可他卻舍不得那條牛，逃出命來也是種田，沒有牛怎么行呢，可連人都沒有船渡，何況是牛？他在沙灘上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，居然說通了一條船，讓他把牛韁繩系在船艄上，牛在水中被韁繩牽著從長江里拖過去，他自己拉住了牛尾巴，一起渡過了長江。此種辦法也不是他的發(fā)明，當(dāng)年的牛販子運牛過江，常用此法，一條小小的木船可以同時拖兩條牛，還可以裝一船人。當(dāng)然，被拖的牛只能是水牛，水牛會泅水。

魯壽根逃到了長江的北岸，在江邊那高高的堤岸上搭了個小草棚住下來，在等待逃散了的家人。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，卻等到了也與家人逃散了的魯奶奶。魯奶奶本姓曹，她是夜里和家人逃散的，她是小腳，也生得比較瘦弱，一個人無依無靠，便被魯壽根拖進了他的草棚，十分草率地成了親。對此，魯奶奶總覺得是塊心病。女人一不坐花轎，二不拜天地，就這么在荒灘野地里成了夫妻，文化人稱之為野合，這不識字的魯曹氏一輩子都說不出口。

魯壽根可不在乎，撿來一個老婆算是便宜。有了老婆，有了牛，再加上他那比牛還要強壯的身體，面對著那從長江里冒出來的一塊餡餅，他要拼命了，拼命地去和另一群螞蟻搏斗，種沙田！按照種沙田的皇法，頭三年不交租稅，三年后可買可租，開墾的農(nóng)戶可以優(yōu)先。

魯壽根沒日沒夜地趕著水牛，翻開那沉睡的沃土。在黎明，在深夜，在那江濤的沙沙聲中，總能聽到魯壽根趕牛的響鞭……

魯壽根從長江里拖過來的那條牛，實在是非同小可，不僅可以為自己開荒，還可以用牛工換人工，使得他一個人可以抵得上三四個人。可他自己也真是牛馬不如了，牛停他不能停，牛息他不能息，他要為牛加料，牽牛下水，還要在牛偷懶的時候用力吆喝，使勁地甩鞭。

也虧得老天爺給了魯壽根強壯的身體，簡直是比牛還牛。他好像從來就沒有生過病，或者是說有病也不算病，熬熬就過去了。所謂的熬也不是坐在家里休息，而是照樣去干活，挑重擔(dān)，出一身汗就好了。他也生過瘧疾，俗稱打擺子，忽冷忽熱。冷的時候渾身發(fā)抖，熱的時候渾身發(fā)燙。魯壽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，運用一種祖?zhèn)鞯摹绑w育療法”，冷的時候出去奔跑，熱的時候下河洗澡。天曉得，倒也就被他熬過去了，這就更增強了他的一種信念，說是“眼睛不醫(yī)不瞎，耳朵不挖不聾”，認為病都是醫(yī)出來的，或是懶出來的，懶人病多。

魯壽根不僅是體壯如牛，同時還有一雙靈巧的手，田里的生活就別提了，他還會各種各樣的手藝。他會編籮筐，做菜籃，搓繩，磨刀，腌菜，做醬，嫁接果樹，養(yǎng)蠶栽桑，一切都是自己動手……他只有兩樣生活不會做，一個是木匠，一個是車匠。所謂車匠就是制造或修理獨輪車。

當(dāng)年的獨輪車就像如今的客貨兩用小汽車，很有講究。造得好的獨輪車走得穩(wěn)，能載重，推起來輕，行走的時候還能發(fā)出一種吱吱呀呀的聲音，跑長途，趕夜路的推車人特別歡喜這種聲音，這聲音在無邊的曠野中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，也可以刺激那因勞累而麻木的神經(jīng)。

光靠勤勞也不能致富，還要懂得節(jié)儉。魯壽根太懂了，他不僅是節(jié)儉，簡直是刻薄。用魯奶奶的話說，那日子不是人過的。有糧舍不得吃，一日三頓都是喝稀的，稀粥里面還要多放菜，少放米。難得吃一頓干飯，還要把飯燒得爛點，說是“爛飯三年買條牛。”炒菜舍不得放油，用鵝毛在油碗里醮一下，然后涂抹在鐵鍋上面，二兩油可以用一年。

魯壽根一畝一畝地買田了，兒女也一個一個地生下來。當(dāng)他買到九畝田的時候，大兒子已經(jīng)十七歲。那九畝田都十分肥沃，可是大兒子生得并不強健，看上去有點面黃饑瘦的。十五歲的姑娘倒是比大兒子健壯些，手腳也十分麻利。小兒子也八歲了，卻連牛背也爬不上去，牽著水牛到灘里吃草時，常被鄰家的放牛娃欺負，不讓他進入那肥美的草地。鄰居們都說是魯壽根作的孽，是他把下一代的精力都借用了，生下來的兒子當(dāng)然就沒有力氣。女兒是別人家的人，魯壽根借不到，所以才長得苗條健美。也有人說是因為魯奶奶最歡喜這個二丫頭，偷偷地給她吃了好東西。這話也有點根據(jù)，魯奶奶有時要在鍋膛的熱灰里焐幾個芋頭，暗中塞給二丫頭。

魯壽根不信這些鬼話，他認為力氣是練出來的，逼著大兒子和自己勞作，割麥、栽秧、車水，累了不許說累，說累便是懶，懶人是會生病的。

經(jīng)過了近二十年的煎熬，魯壽根的那個發(fā)家的夢快圓了。按照十畝三間一條牛的標(biāo)準(zhǔn)，那田也只缺一畝了，房子也只能說是缺三間瓦屋。按說，魯家已經(jīng)有了六間草房，前后兩進，當(dāng)中還有個天井；大門外是一片打谷場，場邊有條小河，河邊滿植桃柳，柳樹下有個洗衣淘米的石碼頭。宅基是一畝八分，有大樹、竹園、菜地……只可惜那六間房子都是草房，不是磚瓦房。在江邊上造草屋比較方便，只需要有一些庭柱和屋梁，其余的都是就地取材，用蘆芭做墻，糊上泥，用茅草作屋頂，厚厚的茅草冬暖夏涼，能保十多年不漏。可這草屋的缺點也太多了，不防盜，不防偷。小偷可很方便地挖壁洞，強盜只需要一把斧頭。最大的缺點是容易失火，一把火就會把一輩子的心血燒得光光的。農(nóng)民罵人最狠毒的話便是死人、失火、遭雷劈！魯壽根下決心要再造三間瓦房，再買幾畝田，然后便坐在樹蔭下乘風(fēng)涼，坐在草堆旁邊曬太陽，曬太陽的時候腳下還要踏個火缽頭，不時地把那水煙筒抽得咕咕的。

魯壽根沒有想到，太平軍可以把他從江南趕到江北，那大清滅亡，民國興起，軍閥混戰(zhàn)，盜賊蜂起，難道就和他沒有任何干系？難道只是把小辮子變成一撮毛拖在腦后？

軍閥混戰(zhàn)之后，造成地方割據(jù)，土匪橫行。土匪三五人一幫，十余人一伙，有的在長江上作案，有的在大路上搶劫，等而下之的便在鄉(xiāng)里橫行，偷雞摸狗，只是比賊強硬點。土匪也有行規(guī)，小土匪一定要依靠大土匪，要不然就會被其他的土匪消滅。所謂的大土匪也是多種多樣，一般的都不是以土匪的面目出現(xiàn)。有的早已放下屠刀，卻還沒有立地成佛，成了鄉(xiāng)紳，或者說是土豪劣紳。有的還是鄉(xiāng)長、區(qū)長或自衛(wèi)團的團長。他們不是占山為王，而是開香堂，收徒弟。此種所謂的徒弟有兩種，一種是匪，他們以老頭子為依靠，分散活動；一種是民，是有錢的人為了免遭打劫，便拜個老頭子做保護人。當(dāng)然，這老頭子也不是隨便可拜的，拜師酒，見面禮，磕頭錢，四時八節(jié)要進貢，好像現(xiàn)在的收保護費，但也不完全相同，它帶有一種幫會性質(zhì)和江湖義氣。

當(dāng)年的有錢人差不多都有靠山，小土匪要想搶商家，搶財主，都很難下手，比較大的市鎮(zhèn)上都有自衛(wèi)隊，甚至有機關(guān)槍架在街頭上的土堡里。搶大財主也難，財主大都有個莊園，莊園的四周是護莊河，河里插著削尖了的竹片，這竹片暗藏在水中，水面上看不見，如果有人不明底細，貿(mào)然渡河，那不是遍體鱗傷，就是被戳穿肚皮。更何況那大莊園里也有槍，還有一群看家的狗，不管白天還是黑夜，只要有陌生人向莊園走來，那一群狗就會鬧翻天，護莊的人便會拎著匣子槍上屋面，躲在那風(fēng)火墻的后面向來人射擊，小股的土匪別說搶了，連走夜路也要離那莊園遠一點，以免引起誤會。

有錢有勢的人不能搶，沒錢沒勢的人又有什么可搶的？這時候，那有錢無勢的魯壽根就是一塊肥肉了，不搶他搶誰？時間一久當(dāng)然會引起人們的注意，引起一般人的注意倒也罷了，引起那些小土匪們的注意可不是什么好事體，一打聽，這人沒有靠山卻有錢，是被稱作肉頭戶的那種小財主，是塊沒有骨頭的肥肉。

魯壽根沒有想到小土匪在打他的主意，一心只想造瓦屋，居然把八十多塊現(xiàn)大洋藏在家里，準(zhǔn)備到江南去買木頭。家有黃金外有秤，這事兒不知被誰透了出去，小土匪喜出望外，趁著月黑風(fēng)高的時候沖進四圩。小土匪一進四圩便朝天放槍，這槍聲是用來嚇人、嚇狗。狗聽到了槍不敢咬，人聽到了槍聲不敢動。那時候許多村莊上都有一面太平鑼，由一個長者經(jīng)管，聽到有人喊救火、捉賊時，便把銅鑼敲得汪汪響，動員村莊上的人出來救火或是捉小偷。只是聽到槍聲就不敢動，那是強盜，槍子兒是不長眼睛的。月黑風(fēng)高的晚上，遠近的村莊間常有槍響。魯奶奶一聽見槍響便念佛：“阿彌陀佛，不知道哪家又遭搶?！毕氩坏竭@一次槍響卻到了自家的大門口，她還沒有來得及念佛，那幾個小土匪便破門而入。進來的人臉上都涂著鍋底灰，黑得僅有兩只眼睛骨溜骨溜。小土匪抓住了魯壽根，要他把八十塊大洋交出來。魯壽根當(dāng)然不肯，這八十塊大洋是他的希望，是他夢寐以求的三間大瓦房。土匪也知道，要這種肉頭戶自動交出錢來根本是不可能的。便一個人拿著槍頂住魯壽根的胸膛，兩個人把魯壽根的臂膀向后反綁，再用一根繩穿過二梁，像用轆轤吊水似的向上拉，邊拉邊喝：

“給不給？”

“哪里有呀！”

“拉……”

魯壽根家的房子是草房，那根二梁是毛竹的，毛竹很光滑，拉起來不費力。小土匪向起一拖，魯壽根的雙腳就離了地。只聽見骨節(jié)眼里叭叭地響，眼面前金星亂飛。

“給不給？”

“哪里有呀！”

“拉……”

魯壽根被拉得懸了空，在屋梁的下面蕩來蕩去的。他痛得渾身出冷汗，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。可他卻咬緊了牙關(guān)，硬是不給。

小土匪來第二套刑罰了，脫掉了魯壽根的褲子。打屁股？不，用火燒！這比打屁股厲害，屁股即使被打得皮開肉綻，那賣狗皮膏藥的金創(chuàng)藥也是管用的。屁股燒爛了就沒有了皮，不死也殘廢，那時候是談不上什么植皮手術(shù)的。

魯奶奶一見嚇得哭起來了，跪下來就磕頭。她向小土匪磕頭：“不能燒呀，你們行行好吧?！彼螋攭鄹念^：“老頭子呀，不要和他們犟吧，三兩黃金四兩福，命中注定要破財?shù)?！?span>

魯壽根也怕火燒屁股，這是要殘廢的。留得青山在，不愁沒柴燒。魯壽根大喊了一聲：“放我下來，那洋錢在水缸底下。”

土匪們到廚房里把水缸移位，在那水缸下面的濕土中，挖出用舊布包好的八十個銀洋錢。

土匪們又蹦又跳，在鄉(xiāng)下能搶到八十個現(xiàn)大洋，確實是一筆好生意，出門時朝天放了三槍，歡慶勝利。

五、女兒的筆記：草根地主的傷心之旅

從寫作過程上看，第二章的上部，在父親的未完稿中改動很大，主要集中在兩處，一處是有關(guān)長毛殺人的描述，一處是魯壽根被土匪搶劫吊打的事件。

我父親作品中涉及的“長毛殺人”，是口傳歷史。他寫作時沒有回武進老家查過地方志。但太平天國農(nóng)民起義軍，在江南一帶燒殺搶掠，歷史上是有記載的。常州武進一帶，清軍與太平天國農(nóng)民起義軍有過激烈的交戰(zhàn)，民眾為躲避戰(zhàn)亂而渡江求生的場面，應(yīng)當(dāng)不虛。

看得出來，初寫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時，父親猶豫著要不要把長毛殺人這個口傳事實呈于小說之中。于是，修訂稿出現(xiàn)了兩三個。經(jīng)過幾起幾落的折騰，他已經(jīng)是落筆有輕重的人了。不想因一個傳說而把自己陷入歷史評價的漩渦中去。

九十年代，他曾經(jīng)向大學(xué)歷史教授請教過：“太平軍，到底殺不殺平民老百姓？唔，我是指在江蘇武進一帶?！睂Ψ皆跇O短的時間里也講不清爽，三言兩語，結(jié)論不明，最后撂下一句：“這個問題可以請教羅爾綱先生?！?span>

羅先生是大師，考證的是嚴(yán)謹(jǐn)史實。而我父親是小說家，為了一兩段場景描述要請教大師，啃大部頭著述，這也太較勁了。所以，他動筆初時，決定遵從內(nèi)心的認定，相信曾祖母曹氏的講述。

于是，他在第一稿中寫道：“我的老家本來不在江北，而是在長江南岸的武進縣，大概是在一個叫衛(wèi)村的什么地方……

“我們家怎么會從江南搬到了江北，聽奶奶說那是長毛殺人的時候……

“我們那一帶的人都把太平天國的軍隊稱作長毛，因為太平天國的軍隊不留辮子，而蓄長發(fā)?！L毛殺人八百萬’，當(dāng)年瞎子說書時，稱為天意。

“解放以后不許稱太平軍為長毛，也不許說長毛曾經(jīng)殺過人，因為太平天國是農(nóng)民革命，是推動歷史前進的。所謂搶劫殺人等等都是階級敵人的造謠誣蔑?？晌蚁嘈盘杰姷臍⑷藫尳俳^不是假的。奶奶說，長毛到了他們那里便開刀殺人了，說是要殺掉八百萬才肯封刀。她和他們村上的人紛紛向江北逃，要躲過這一劫。奶奶是怎么逃到江北來的我不知道，只聽她說差一點也被長毛殺掉，那是在逃難的路上，晚上投宿在一座廟里，那廟里的大殿上睡滿人。半夜里長毛來了，手里舉著火把，見人就殺，見物就搶。逃難的人都是把最值錢的東西打一個小包袱背在身上，晚上睡覺時枕在頭下。長毛便砍掉人頭，拎走包袱。她當(dāng)時還沒有睡覺，躲在菩薩龕子的背后才沒有被發(fā)現(xiàn)……”

但是，在稍后的書稿中，父親又把長毛殺人、砍頭拎包袱這樣有畫面感、血淋溚滴的小段落刪去了。

變動更大的篇幅，是曾祖壽根被流竄在長江和鄉(xiāng)里的小土匪入戶搶劫吊打，搶去積攢多日的八十元大洋造屋錢的故事。

在某一稿中，他生動詳盡地寫下了這一段文字。小土匪吃準(zhǔn)了外來戶的無依靠，趁月黑風(fēng)高時沖進四圩港魯家的草屋，用吊打、威脅火燒屁股等惡毒手段逼迫壽根交出準(zhǔn)備買木料的八十大洋，一番蹂躪，最終得手。八十大洋，對魯壽根這樣的人打擊多大啊。父親把這個混亂年代常見場面寫得詳實，生動，用了較多的篇幅。

但是，在另一稿中，這一段被剪去了，還留下了一截空白。

為什么呢？這段故事，他講過幾次的，也寫得精彩。“火燒屁股”這種下三濫的手段，是十足的小土匪惡行。對于沒有經(jīng)歷過軍閥混戰(zhàn)，地方割據(jù)，土匪流竄的年代，腦子里塞滿旗袍洋房、浪漫民國幻想的后世讀者，這個場景是很有意義的。

在整理父親遺稿的過程中，我采信了有魯壽根被搶的那一稿。我相信那是他的本意。他把這一段裁去，肯定是想搬到另一處去。這種被搶被打差點被殺的驚心時刻，是一個家庭的深刻記憶，是家族史中的重要一筆，不會因為對鄉(xiāng)土回憶時溫情彌漫而刪去的。關(guān)鍵是，守著一條流動的大江，五方雜處，弱肉強食，那是天然的戰(zhàn)場。莊稼人不遭遇幾撥土匪，歲月靜好只見桃花，怎么可能呢？

種沙田的農(nóng)民，是連根都沒有的草民。為了生存，他們必須強悍強韌，狠插深扎，才能博到一點活命所需的養(yǎng)分。茁壯起來的，都是些極致的狠人。

父親說，曾祖晚年時，眼睛已經(jīng)瞎了，還整日坐在我奶奶（他的兒媳）經(jīng)營的小店里監(jiān)督收款，為防我奶奶隱瞞收入。他想出了一個絕招，豎了個大竹筒在收錢臺上當(dāng)收款箱，鄉(xiāng)下人付的錢都是銅子兒，竹筒子深，銅錢扔下去叮咚有聲，他豎著耳朵，居然聽得出是扔了幾個子兒，是大還是小，默記在心里做算術(shù)，到夜晚就問我奶奶要錢，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摳著，準(zhǔn)備買地。

在父親的口述中，曾祖壽根，就是那種極致的一個狠人。他的目標(biāo)只有一個：攢地?！暗夭黄廴耍似廴恕边@是他的口頭禪，為了攢地，他把自己當(dāng)成牛馬，吃穿用度吝嗇刻薄，無所不用其極。為了節(jié)省時間，澆地的時候，別人一擔(dān)兩桶水，他一擔(dān)四桶！兩桶水就跑一趟，太不合算了！他把看不慣的人、干不成的事，統(tǒng)統(tǒng)歸結(jié)為“懶”。

從此，“不懶”也成為了我家的祖訓(xùn)、我父親做事的基本信條。

1969年，我們家下放在射陽縣時，生產(chǎn)隊里的土地瘠薄，堿化嚴(yán)重，一畝地產(chǎn)不了多少斤糧。隊里家家都不富，環(huán)境也臟亂。因為干活都是掙平均工分，老鄉(xiāng)們也都不肯下力。修個農(nóng)機，壘個風(fēng)箱灶，甚至過年蒸包子，都要從別處請能人相助。我父親先前總在工廠勞動，遵紀(jì)守時，大干快上，氣氛是緊張而熱烈的。對于鄉(xiāng)村的印象，他也還停留在曾祖父輩的勤勞小農(nóng)的記憶中。所以，剛下放到生產(chǎn)隊時，他對當(dāng)?shù)刎毨в稚⒙纳鷳B(tài)，是持有批評態(tài)度的。有時生產(chǎn)隊長賀大個子過來坐聊，怨氣也很大。他認為三隊這里的地堿太大，產(chǎn)糧少，錢難苦，是運氣不好的緣故。

“瞧五隊海門人分到的地，長啥都好，人家運氣好哇……”隊長說。

我父親總是先丟根煙給他，然后不客氣地駁道：“不對，還是人懶，你看，天剛冷，三隊的爹爹們就趿拉個毛窩子，攏個袖口曬墻根了，這怎么弄得好田呢，地就靠人伺候嘛?！睘榱俗糇C自己的判斷，我們家的自留地種得條塊整齊，品種多樣，花團錦簇。他要我們姐妹倆種花生點塘子時，用石頭繃好直線，等距離插小鍬子，每塘點兩顆種子。隊里的人看見了，嘰嘰喳喳：老陸家的兩閨女，在田里繡花呢。

六、父親的未完稿：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

第二章拉著牛尾巴過江的人(下)

魯壽根下決心要造瓦房，要造三間瓦房，買二十畝田，以此來完成他畢生的事業(yè)。他的信心是來自他強健的身體，和那一雙靈巧的手。

魯壽根有一頭牛，好似一架手扶拖拉機；有一臺牛拉的水車，等于一臺抽水機；有一部獨輪車，簡直就是一輛東風(fēng)小客貨。用如此的“機械化”來耕種他那十多畝肥沃的土地，其收成是可想而知的。糧食多了吃不掉，便拿到糧行里去賣。那年間，農(nóng)民賣糧有幾種賣法。一種是急著等錢用的，談好了價錢，賣了就走。一種是自己定價，與買糧的人直接交易，糧行的老板拿點兒傭金。這兩種賣糧的人都是小戶，有人并非是有余糧，實在是急著要錢辦事、還債，不得已。

魯壽根不等錢用，他把糧食收下來之后，曬干揚凈，用一種蘆席做的囤子囤積起來，等到春二三月，青黃不接的時候，他拿到糧行里去賣，這時候的糧價要比秋收季節(jié)高出三分之一。有時候還和糧行的老板聯(lián)手，把糧食寄存在糧行里，委托糧行的老板見機行事，在最高價時拋出去，好像現(xiàn)在委托中間人炒股票似的。魯壽根賺了錢之后再委托糧行的老板買進低價糧，好像吃進低價股。炒糧食比炒股票好，是只賺不賠，沒有風(fēng)險。

細細查考起來，當(dāng)今風(fēng)行全國的炒股票，也不是什么新玩意，好像是從倒賣糧食衍變而來，而且是我們的老祖宗發(fā)明的。發(fā)明人當(dāng)然不是魯壽根，專利權(quán)是屬于兩千多年前的范蠡。相傳在春秋戰(zhàn)國時代，越國大夫范蠡在攻下了蘇州之后，便弄了一條小船，“載西施泛五湖而去”。去了湖北，改名換姓做生意，發(fā)了大財，史稱陶朱公。陶朱公做的生意就是倒賣糧食，谷賤時糴，谷貴時糶。魯壽根當(dāng)然不知道這些，富起來的農(nóng)民自然而然地就會如此這般，用不著誰來指點。他把這叫作是“將本求利，天經(jīng)地義”?？墒谴朔N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情在民間有個很難聽的名字，叫“殺窮鬼”。

魯壽根做糧食生意，是委托高橋鎮(zhèn)上一家糧行的老板進行的。從四圩向西六華里，有一個高橋鎮(zhèn)。高橋鎮(zhèn)上確實有一頂高大的石拱橋，單孔，跨度不大，卻很高，高得內(nèi)河的行船可以不倒桅桿，扯著篷從橋洞里穿過去。行船是方便了，行人卻很麻煩，如果橋兩頭同時上來一個人，二人要走到快碰頭時才能相互看清。挑著重擔(dān)悶頭向上爬的人，爬到橋頂才發(fā)現(xiàn)對面也有一個悶著頭爬上來的人，二人互不相讓，往往引起糾紛，如果碰著兩個愣頭青，二人會把擔(dān)子向橋頂上一歇，抽出扁擔(dān)要械斗！好在這頂高橋是南北向，小鎮(zhèn)卻是東西街，商家大都在橋南，一般的農(nóng)民不到橋北去。

橋南的一條街也不長，街頭上卻有七八家糧食行。糧食行集中在街頭，是當(dāng)年農(nóng)村小鎮(zhèn)共有的特點。因為農(nóng)民到街上來買東西，不是帶現(xiàn)錢，而是挑糧來賣，賣掉糧食才有錢。挑糧的農(nóng)民一進街，便聽見糧行的伙計、老板、老板娘在叫喚：“來來，到這里來賣，價錢公道，包你不吃虧?！庇袝r甚至動手動腳，拉拉扯扯的。奇怪的是生意最好的卻不是第一家，而是最后一家，農(nóng)民賣糧食，就像現(xiàn)在的老太太進菜場買菜似的，要一個個的攤位問過去，問到最后也差不多，再回頭倒也不愿意，便做成了生意，因此高鎮(zhèn)上最后的一家糧行的生意最好。

最后一家糧行的老板姓季，排行第三，被人稱作季老三。季老三當(dāng)然也有大名，可這大名卻也只有他自己記得，包括他的老婆孩子在內(nèi)，也都只記得他叫季老三，或是尊稱為三老板。三老板的個子不高，胖乎乎，圓圓臉，瞇細著眼睛笑嘻嘻的，很像廟門口的彌勒佛，只是肚皮小一點。所有的佛像都很莊嚴(yán)，只有兩尊佛像討人歡喜，一尊是觀音，一尊是彌勒。觀音美麗得高不可攀，彌勒佛笑嘻嘻的，連小孩子也可以摸摸他的肚皮。三老板的這副長相，為他的生意帶來了不少的方便。那賣糧的農(nóng)民常有一種自卑的心理，生怕被老板看不起，碰上三老板這么和藹可親，還搬凳子，送茶水，買賣成與不成，都是從頭笑到尾。賣糧的農(nóng)民有時候斤斤計較，有時候也很大氣：“算了，反正是自家長的。”他們認為自家長的東西不用花錢買，只是花了點兒力氣，力氣是用不完的。

三老板也有他的經(jīng)營之道，他絕不用大秤小斗，也不想在那升斗小民的頭上刮多少錢。那小買賣做的是口碑，要靠大進大出才能賺大錢。所謂的大進大出便是那古老的陶朱事業(yè)，谷賤時糴，谷貴時糶。三老板的經(jīng)營定位一不是升斗小民，二不是靠大戶的租米。小民是癟芝麻榨不出油來，大戶租米又輪不上他插手，他靠的是三五十擔(dān)的往來，七八十擔(dān)的買賣，像魯壽根這樣的人，是三老板最想結(jié)交的。魯壽根和三老板交往已有十多年了，是一步步登堂入室的。他開始出現(xiàn)在三老板的面前時，是一個穿著短褂褲，戴著“湯罐頭”（氈帽），挑著兩大籮筐糧食的鄉(xiāng)下佬。慢慢的，鄉(xiāng)下佬的腰包鼓脹起來，人也變得頗有氣派。

現(xiàn)在的魯壽根已經(jīng)不挑擔(dān)了，每逢三、六、九高橋鎮(zhèn)逢集時，他便穿一件長袍，束一條布腰帶，托一根三尺來長的旱煙管，如果是冬天，便戴一頂?；⒔q的“狗頭帽”，風(fēng)大的時候可以向下一拉，只有眼睛鼻子露在外面。他出門時走的都是田間的小路，小路的兩邊是雜草，草葉上有夜來的露水，他便把長袍的下擺一折，塞在腰間的布腰帶里。這樣可以避免下擺被露水打濕，走起路來也方便?？斓浇诸^的時候是大路，大路上沒雜草，也沒有露水，便把長袍的前后擺放下，把布腰帶也收起來塞在懷里，整整衣冠，點燃煙斗，那模樣雖然比不上鄉(xiāng)紳和財主，可和穿短襖的農(nóng)民也大有區(qū)別。他走進高橋鎮(zhèn)的街頭時，只是和幾家糧行的老板打招呼，不停留，直到三老板的糧行時才從高岸上跨下幾級石階，走進那糧行的敞棚里。

當(dāng)年的糧行與一般的商店不同，門前都有一個敞棚，敞棚是三面空，沒遮攔，老遠便會看見里面有秤、斗、斛、風(fēng)車、笆斗等等收購糧食的用具。還有方桌、長凳，是供買賣糧食的人休息的。

魯壽根走進敞棚便坐到那四仙桌的旁邊，三老板笑嘻嘻地遞上水煙筒、紙煤，用衣袖管在煙嘴上一抹，擦去別人吸過的污垢，就像現(xiàn)在用衛(wèi)生紙擦筷子似的。那時候商家待客要用水煙，煙絲也有考究，上等的是蘭州板絲，平和一點的是娘娘煙。

魯壽根經(jīng)常坐在三老板的那個蘆席棚里，大模大樣地喝茶，抽煙，方圓十里內(nèi)的賣糧人，差不多都認識這個大個子的小老頭。

生意上的合伙人都不會天長地久。魯壽根雖然受到三老板的奉承，卻對三老板越來越不放心，覺得三老板是個笑面老虎，笑里藏刀，吃虧的總是自己。三老板為了證明自己的公道，便捧出厚厚的賬本，那里面每筆生意都是寫得清清楚楚的。這可把魯壽根難住了，他不識字，何況那賬簿里的字是有大寫，有小寫，統(tǒng)統(tǒng)是草寫，還夾著賬碼。

魯壽根咽不下這口氣，可那寫字、算賬又不能光靠力氣。他想了許久，也和魯奶奶商量，要讓九歲的小兒子去念書，也不要多念，只要會寫會算，能看賬本，識借據(jù)，認田契，和那季老三爭個高低，將來也開一家糧食行，就開在你季老三的旁邊！

魯奶奶聽了老頭子的想法，連念了三聲阿彌陀佛。她生了二男一女。大兒子十七歲就夭折了，可以說是被老頭子逼得累死的。大兒子過了十五歲生日之后，魯壽根就把他當(dāng)著大人看待了，逼著他挑擔(dān)、推車、栽秧、耘田……還要不停地加重分量，拖長時間，稱之為“練勁”，而且以自己的成功為先例，認為渾身的力氣都是練出來的。只可惜人和人都不一樣，他的大兒子練不起，練到十七歲的時候便面黃肌瘦，一病不起。有了病又不肯醫(yī)，認為熬熬就會過去的。結(jié)果是熬不過去，一命歸西。魯壽根還不肯認錯，反說兒子是個討債鬼。當(dāng)年的農(nóng)村里有一種說法，說是如果前世欠了人家的債，那債權(quán)人隔世便會來投胎，作為你的兒魯壽根下決心要造瓦房，要造三間瓦房，買二十畝田，以此來完成他畢生的事業(yè)。他的信心是來自他強健的身體，和那一雙靈巧的手。

細細查考起來，當(dāng)今風(fēng)行全國的炒股票，也不是什么新玩意，好像是從倒賣糧食衍變而來，而且是我們的老祖宗發(fā)明的。發(fā)明人當(dāng)然不是魯壽根，專利權(quán)是屬于兩千多年前的范蠡。相傳在春秋戰(zhàn)國時代，越國大夫范蠡在攻下了蘇州之后，便弄了一條小船，“載西施泛五湖而去”。去了湖北，改名換姓做生意，發(fā)了大財，史稱陶朱公。陶朱公做的生意就是倒賣糧食，谷賤時糴，谷貴時糶。魯壽根當(dāng)然不知道這些，富起來的農(nóng)民自然而然地就會如此這般，用不著誰來指點。他把這叫作是“將本求利，天經(jīng)地義”。可是此種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情在民間有個很難聽的名字，叫“殺窮鬼”。

最后一家糧行的老板姓季，排行第三，被人稱作季老三。季老三當(dāng)然也有大名，可這大名卻也只有他自己記得，包括他的老婆孩子在內(nèi)，也都只記得他叫季老三，或是尊稱為三老板。三老板的個子不高，胖乎乎，圓圓臉，瞇細著眼睛笑嘻嘻的，很像廟門口的彌勒佛，只是肚皮小一點。所有的佛像都很莊嚴(yán)，只有兩尊佛像討人歡喜，一尊是觀音，一尊是彌勒。觀音美麗得高不可攀，彌勒佛笑嘻嘻的，連小孩子也可以摸摸他的肚皮。三老板的這副長相，為他的生意帶來了不少的方便。那賣糧的農(nóng)民常有一種自卑的心理，生怕被老板看不起，碰上三老板這么和藹可親，還搬凳子，送茶水，買賣成與不成，都是從頭笑到尾。賣糧的農(nóng)民有時候斤斤計較，有時候也很大氣：“算了，反正是自家長的?！彼麄冋J為自家長的東西不用花錢買，只是花了點兒力氣，力氣是用不完的。

現(xiàn)在的魯壽根已經(jīng)不挑擔(dān)了，每逢三、六、九高橋鎮(zhèn)逢集時，他便穿一件長袍，束一條布腰帶，托一根三尺來長的旱煙管，如果是冬天，便戴一頂海虎絨的“狗頭帽”，風(fēng)大的時候可以向下一拉，只有眼睛鼻子露在外面。他出門時走的都是田間的小路，小路的兩邊是雜草，草葉上有夜來的露水，他便把長袍的下擺一折，塞在腰間的布腰帶里。這樣可以避免下擺被露水打濕，走起路來也方便?？斓浇诸^的時候是大路，大路上沒雜草，也沒有露水，便把長袍的前后擺放下，把布腰帶也收起來塞在懷里，整整衣冠，點燃煙斗，那模樣雖然比不上鄉(xiāng)紳和財主，可和穿短襖的農(nóng)民也大有區(qū)別。他走進高橋鎮(zhèn)的街頭時，只是和幾家糧行的老板打招呼，不停留，直到三老板的糧行時才從高岸上跨下幾級石階，走進那糧行的敞棚里。

魯壽根經(jīng)常坐在三老板的那個蘆席棚里，大模大樣地喝茶，抽煙，方圓十里內(nèi)的賣糧人，差不多都認識這個大個子的小老頭。

女，長得又乖又可愛?？墒堑饶惆阉麚狃B(yǎng)長大（長多大要看欠債的多少而定），剛要得力的時候他就會一命歸西。此種孩子被稱之為討債鬼，是用你的心血和疼愛來抵債的。在那些亂葬崗上，常?？梢钥吹侥贻p的母親在那里燒紙錢，一邊燒一邊哭：“討債鬼呀，媽欠你的債已經(jīng)還清了，你好好地走吧，去投一個好人家?！?span>

魯壽根對討債鬼的說法又信又不信，信的時候是一種自我開脫，覺得大兒子的死不能怪他，是個討債的。不信的時候覺得內(nèi)心有愧，悔不該逼著大兒子挑得那么重，累了要在田頭睡一會，還用煙管去敲他的頭。病了又不去醫(yī)，還說他是裝出來的。現(xiàn)在只剩下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了，女兒二丫頭，十八歲了，長得高大壯實，里外一把好手，可是女兒終究是人家的，傳宗接代要靠那十一歲的小兒子鐵鐵?？蛇@鐵鐵只長高，不長勁，四五十斤的擔(dān)子就被壓得腰都直不起來，萬一壓得和大兒子一樣，他魯家就要絕后。

魯壽根怕絕后，又要和三老板爭個高低，兩者一湊，決定送小兒子讀書去。那關(guān)帝廟的旁邊，就在張瞎子住的那間破房子的后面，有一位謝先生在那里教幾個蒙童。據(jù)說謝先生也沒有多大的學(xué)問，教孩子寫寫算算還是可以的。

謝先生收下魯壽根的小兒了，并為他取了個學(xué)名叫魯春生，因為他是春天生的。由此可見，這謝先生實在也沒有多少墨水。謝先生有多少學(xué)問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讓魯春生有了文化，離開了土地，也為他的兒子，為那個在二月初二降生的魯文河定下了一個新的起跑點。

七、女兒的筆記：命運轉(zhuǎn)折有時是被動的

第二章的下半部分，寫的還是曾祖壽根。這個精明強悍的農(nóng)民，開始從農(nóng)業(yè)文明向商業(yè)文明的邁腿，是一個自然過程。他極度信仰的土地在擴增和高產(chǎn)后，已經(jīng)超出自需的范圍，一家人吃能吃多少呢？十畝地的糧，什么時候嚼得完？他被動地，緩慢轉(zhuǎn)變?yōu)橐粋€半農(nóng)半商的人。他開始進入高橋鎮(zhèn)，與糧商打交道。從前他信奉“萬事不求人”的信條產(chǎn)生了危機，還出現(xiàn)了心理障礙，總覺得商人不可靠，記花賬，亂寫數(shù)……，那些不以糧草土地形式而存在的東西———字據(jù)啊，賬簿啊，都是人寫的，可以亂涂，可以篡改。里面充滿了詭計和害人的陰謀。但他不與商人交易又不行，田多糧多還要錢多才能良性循環(huán)啊。他還是不情不愿地走上了半商的道路。

走上亦農(nóng)亦商道路的曾祖父，很快發(fā)現(xiàn)了自己的短板：他不識字，不會看賬。他又不相信商人，不信任合作伙伴，小命必須自攥其手，肥水要流自家田。萬全之策是，種地，還要種個文化人兒才好。大兒子已經(jīng)累死了，小兒子可不能再逼迫他下地苦干。不“練勁”種地，又不能白養(yǎng)，于是，小兒子應(yīng)當(dāng)學(xué)認字，認字要請先生，請先生要花錢，為了省錢卻要多花，里里外外也沒賺多少啊。

不過他算不清的來去賬，曾祖奶奶卻算清了，錢不如命，花了錢，她小兒子的命，算是保住了。

供個兒子去讀書，本是狹隘的無奈，卻帶來了廣闊的前景，改變了魯氏一家的命運。曾祖壽根最終擁有了夠稱得上地主標(biāo)準(zhǔn)的田畝數(shù)；一個在長江邊經(jīng)營輪船碼頭的兒子；滿堂兒孫中，有握筆寫書的孫子，有學(xué)習(xí)法律的曾孫女，更為奇巧的是，還有一個在遠洋輪上當(dāng)過水手的曾孫女———我的堂妺陸藝。

當(dāng)然，改變命運的禮物，背后的標(biāo)價也很高。這個一無所有的種田人，窮其一生的努力，終于讓他的子孫全部背上了“地主出身”的不良成分……幾十年后，老爺爺?shù)某晒?，變成了子孫們的負擔(dān)。

1965年，蘇州的小學(xué)已經(jīng)要填身庭出身成分表，我拿表回家去叫我母親填，她毫不猶豫地，唰唰唰地寫上了“革命干部”四個字。我拎著這張表到學(xué)校去，立刻被老師圍觀，我覺得她們正在等我吶。教導(dǎo)主任看了我的表，氣得稀疏的發(fā)縫頭皮都紅了。

“欺騙組織！”主任大叫一聲。

“全蘇州誰不認得你爸，報紙上都寫了，他的問題是家庭岀身導(dǎo)致的，你們家是地主！你小小年紀(jì)，就會說謊。說謊是要捉起來的?！?span>

我嚇得哭起來，辯說這是我媽寫的，不關(guān)我事，派出所不能捉我。然后又拎著這張成分表回家叫我母親重填。我母親的火比主任還大：“放屁！我們自己的成分都是學(xué)生，小孩的成分怎么會是地主！”我母親堅持不改，我又原表拎了回去……

我在尚書里至馬醫(yī)科小學(xué)的這條路上來回游蕩到天黑，眼淚鼻涕亂揩。我聽說過曾祖父曾經(jīng)很貧窮，覺得他要一直是個貧農(nóng)就好了，田不就是爛泥地么？一個人為什么非要買田呢！

關(guān)于曾祖賣余糧導(dǎo)致祖父識字的這一章，父親寫得很來神。不惜筆墨，細致到啰嗦。老地主的一帽一衫，一舉一動都筆筆到位。精明又自得的神情，生動到起飛?？吹贸鰜?，他對這個地主老爺爺有一種由衷的佩服。這是個典型中國農(nóng)民，目標(biāo)單一，極致努力。其實我祖父和父親都有這種性格特點，他們都是依著時代的江沙搬來搬去而生存的“螞蟻”，但是他們都不服命，遇有機會，在個人可以掌控的范圍之內(nèi)，就極致努力，與時俱進，希望掙脫這種被動感。

在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的第二章中，有關(guān)我們家族發(fā)展走向的伏筆非常之多，線頭十幾個。每一條拽出來透寫，都是獨立成篇的好故事。我父親經(jīng)常談起小說創(chuàng)作的切點與技巧，很多的時候，他把文學(xué)創(chuàng)作看成一門手藝。既然是手藝，那么，手作的竅門和規(guī)律是適用于小說創(chuàng)作的。按他的說法，世間功夫，全在轉(zhuǎn)接處。所以，這一家江北鄉(xiāng)下人的命運轉(zhuǎn)折處，他寫得認真用力，轉(zhuǎn)角絲滑，各種線頭、接口，已經(jīng)預(yù)先留好了，然后在后面的篇章中一個個拽出來細寫……

可惜了，天不假年，終未成章。

八、父親的未完稿：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

第三章小螞蟻爬到江邊

魯文河開始起跑了，那時候他是八歲，跑得也不遠，只是從四圩跑到了九圩，跑到了九圩港。

魯文河的爺爺和奶奶要搬家了，搬到九圩港口的新家去。這件事商量過好幾年了。魯文河隨著爺爺奶奶搬家，并沒有走路，而是穿著一件灰色直貢呢的棉袍，外罩一件白里泛紅襯著自由布的長衫。這自由布是從上海來的，時髦貨，是他媽媽特地為他做好，逼著他穿上，好讓九圩港口的人看到他時說一聲:“啊，你這個兒子真登樣！”

魯文河穿上自由布的長衫時卻十分的不自由，媽媽不讓他走路，要他和奶奶坐在一輛獨輪車上，以免弄

九、女兒的筆記：遺稿，要不要面世

父親的遺稿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，就停留在“以免弄”三個字上了。

母親在時，因整理出版《陸文夫選集》，我們倆聊過父親的遺作。她一定是全看過的。她說：哦，可惜啊，這個寫得好，要是寫完就好了。但又立刻轉(zhuǎn)口：長篇傷人，他弄不動了。

父親離去后，發(fā)生過一件事。他家鄉(xiāng)的文化機構(gòu)，以比較正式的方式，介紹一位文字工作者，上門拜訪，聲稱要為陸文夫?qū)憘饔?。我母親熱情接待了來訪者，又是握手又是拍照，場面很熱鬧。很快，我們收到了這位先生所寫的《傳記》。令人遺憾，這個傳記與我父親的人與人生相差太遠，許多篇幅由報紙剪貼拼成。我們婉拒了簽署同意函，也勸阻其發(fā)表。事后，我母親曾試探性地向我提示：要么你來弄弄？我退縮了。不行不行！母親又提示：那年老爺子把你從東臺農(nóng)場弄回來，不就是把很多故事講給你聽了嗎？我想了想，還是不行。我沒有受過系統(tǒng)的寫作訓(xùn)練，喜歡讀書，駁雜而膚淺，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文學(xué)作品的愛好者。我四年級左右寫過日記，在農(nóng)村時和同學(xué)寫長信介紹這邊的生活。被父母發(fā)現(xiàn)后，總是叮囑：少寫廢話，當(dāng)心白紙黑字，禍從筆出！我跟我父親不同，我從小就知道，文學(xué)這個游戲不好玩。

如今，父母都離去了。七月十五月圓時，家祭只想問一聲：從十七歲到七十歲，我是不是還有一件事情要完成？要寫點什么？

十、女兒的筆記：補記上一些祖父母的故事

父親的未完稿，寫到魯文河跟著爺爺奶奶搬離四圩，奔向夾港，就擱住了。不用說，他的第四章，第……章，一定是濃筆重寫我的祖父陸葆芝，即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中的魯春生。

很有意思，曾祖父認為他的小兒子是個瘦小的，牛背都爬不上去，種不了田，練不出勁，只好花錢去讀書的弱孩子。但在我眼里，我的祖父母都是高大健壯的人。他們兩人，穿著灰土色的棉滿（袍），扎著圍裙行走在蘇州的小巷里，像兩塊會移動的大方磚。祖父相貌是刀削斧正式的，有棱有角，直鼻闊口，頭發(fā)濃而硬，刷子似的頂在頭上。祖母也是方臉盤高身條。兩人結(jié)伴而行，賣相威猛，有點扎眼。更引人注目的是，他們都在口腔里鑲著金牙，張嘴就有一道金光閃出，樣子很彪悍，很江北，很碼頭。

我祖母識一點點字的。有一次，五歲的我問她：“奶奶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她說，“叫徐老三?！?span>

“啊？這是你的名字？”

我覺得太難聽，太不像一個奶奶應(yīng)有的名字了。她被我這一叫，有點難為情，想了想，說：“你阿爹還給我取過一個名字，叫陸麟鳳。筆畫很多很多，別人也不叫?！?span>

我喜歡這個名字。這個好，這個好！我奶奶可不能叫什么徐老三，那是拉黃包車的才用的名字嘛！于是，我們祖孫兩人拿了紙頭，在吊著十姊妹花的北窗前，一筆一畫描了很久才寫出來。

祖父的名字叫陸葆芝，私塾先生取的。字形很文氣，讀音也很好聽。好像民國年間藥房里坐臺兼開方的先生，或者是錢莊老板的名字。但雅名之下的他，卻是在長江邊經(jīng)營輪船公司的老板，俗稱“碼頭人”。

1953年至1961年，祖父母來過蘇州數(shù)次，看望我們一家人，住幾天，又回鄉(xiāng)下去了。蘇州是他們最熟悉的異鄉(xiāng)。1945年之前，他們曾在山塘街上賃房居住過好幾年。祖母的姐妹，與著名的靖江籍實業(yè)家劉國鈞先生有些往來關(guān)系。祖父的輪船公司也主打從江北販生豬、江鮮和土燒酒到江南的運輸生意。

父親十六歲時，從山塘河碼頭踏進蘇州城后，曾經(jīng)借住在劉國鈞先生當(dāng)時的別院———藕園中。這個精致玲瓏、充滿愛意和書卷氣的園子，一下子就攝住了他的少年靈魂。在藕園寄居的日子里，他還遇到一位比他年長幾歲的革命青年———表哥鞠盛。鞠盛詩詞俱佳，文采斐然，還參加過抗日活動。在表哥的指引下，父親讀了很多新的、革命的小說，如《鐵流》之類，受到了新思想的啟蒙。為他日后的兩件事———投奔革命隊伍和寫小說埋下了伏筆。

在山塘街居住的時候，祖父母度過了過山車般的崎嶇光景。

發(fā)達時，家中有明式紅木家具數(shù)套，拔步床好幾只，祖母還絮叨叨地提到過，大黃魚(一種金條)也有幾十根呢。這些紅木的案呀椅呀幾呀床的，解放后還搬到了我外婆家?！拔母铩焙螅鄢刹窕饍r，七分錢一斤，賣給王天井巷的物資集散地了。只有一只棕繃床，先在我們下放時捆捆扎扎運到了蘇北射陽，后又在回城時隨搬到了蘇州鳳凰街。我們一家三代都睡過，小孩子調(diào)皮，把個棕繃跳漏過好多次，唿隆一下踏空，跌到床底下去。

祖父母在蘇州的好光景并不長?！翱箲?zhàn)”勝利后，祖父因為曾在日占時期的泰興某稅務(wù)所擔(dān)任過收稅人，被人檢舉為漢奸，關(guān)進了蘇州獅子口監(jiān)獄（父親的口傳），家中細軟及黃金財產(chǎn)基本被查抄沒收，被哄搶，被各路官司掮客索去“撈人”了。

祖母一個鄉(xiāng)下婦人，哪里經(jīng)歷過這樣險惡的場面。所以，作為兒子，我父親在這段日子里，經(jīng)歷了第一次人生的坎坷和屈辱。時不時有人上門聲稱“有路子”救人，祖母就捧上借來的財物，然后請那些來路不明的能人在某個知名館子吃上一頓。鄉(xiāng)下女人不能上席，就由年少的父親出面。父親也不能坐上桌，桌上由某個有頭面的“話事人”陪著訴冤叫屈，求人疏通。父親則抱著個布包裹，裝著錢，坐在館子的木樓梯轉(zhuǎn)角處，等著這些人吃飽喝足，再每人夾上一包煙后到柜臺上去結(jié)賬。十七歲的父親，緊抱著錢包，縮在樓梯角落里，聽他們吃喝猜拳，拍胸許諾，江湖一通吹。而他，肚中饑腸轆轆，眼里滿是屈辱的淚……

在“抗戰(zhàn)”勝利后的“肅奸運動”中，這是常見的一幕，不少“社會人”、流氓地痞打著“肅奸”這個旗號，在各處查抄“漢奸家產(chǎn)”。過后，又冒出許多司法掮客繼續(xù)以“撈人”之名搜刮家屬。

1978年我考上了西南政法學(xué)院。從此，好像與寫文為生的父母有了不同的生存路徑。有一次，我和父親在一家著名老字號樓上的包廂中吃飯，父親坐定，突然感慨地說：“現(xiàn)在的飯店，樓梯都造得好，又寬又亮啊?！蔽矣悬c莫名其妙，飯還沒吃，講什么樓梯呢。父親就回憶了那段屈辱往事。我那時剛學(xué)法律，幾本基礎(chǔ)教材讀下來，幼稚皮毛地認為：“以后，不會有這種冤屈了。法治社會建立的制度和秩序會保障……”我逮住個機會，在他面前滔滔不絕。

父親不接茬，不聲不響，盯著前方某處看著，眼睛里有一種意味深長的光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問：“眼睛阿好點了？”我說：“還那樣，左眼有傷害，右邊度數(shù)還好，上課戴眼鏡沒問題?！?span>

1966年夏天，我們家的門口糊滿了批判我父母的大字報。一群巷子里的無聊少年，圍在大門口，等我們姐妹倆出來就對我們?nèi)枇R和扔石子。有一天傍晚我出門時，被候在外邊的小混混圍攻、拽胳膊。其中一個外號叫癩殼的，往我左臉上潑灑了事先準(zhǔn)備好的，粘像章用的氯仿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液體。液體灑進了我的左眼，我慘叫一聲往回逃，在井邊用冷水沖臉。左眼紅腫辣痛，根本睜不開。旁邊的洗衣婦女見了，都痛罵這些無法無天的小赤佬。還有人說，告到公安局，把他們捉起來。

我一聽，捂著左眼就沖出門去，一口氣奔過鷹揚巷，左轉(zhuǎn)到大石頭巷派出所（公安局），擂門。

出來一個女工作人員，我又哭又喊，說我的眼睛被人弄瞎了！那位女同志把我手移開，看到了我的頰上的紅腫和水皰，有些還破潰了。她扒了扒我的眼睛，她想看看我眼睛里邊怎么樣了，但眼睛腫得厲害，確實扒不開。她說：“回去多用冷開水汰汰吧?！彼孟裨诩埳嫌浟藥讉€小孩的名字，就把我推出去。派出所的大門在我身后砰地關(guān)上了。

左眼很長時間都沒有消腫，稍用力睜就刺痛無比。我大姨父在蘇州軍區(qū)醫(yī)務(wù)室工作，幫我換過藥。用紗布和橡皮膏封貼了幾天。從此我的左眼視力就下降了。我沒有把眼睛被弄傷，我奔去大石頭巷派出所要求懲兇，卻被告之“回去汰汰就好”的事告訴過父母，覺得告訴了也沒用。但我父親是知道的，他那“人如螻蟻”的悲觀底色，是一刀一刀補刻出來的。

我有時想，我為什么會去學(xué)法律呢，我并未報考過政法學(xué)院，我是1978年恢復(fù)高考后，被西南政法大學(xué)在蘇州特招進去的高分學(xué)生。其實，我一家?guī)状媾R的許多人生難題，在法律面前都是無解的。

祖父在監(jiān)牢里待了一段時間，就放出來了。據(jù)父親的說法是：他當(dāng)稅務(wù)局長時，白天收的稅歸日本人，晚上收的就歸和平軍了，并且，還幫新四軍買過藥。這段歷史無從考證，抗戰(zhàn)時期的蘇北，日本人、國民黨軍、地方抗日武裝、新四軍在平原上犬牙交錯，戰(zhàn)況復(fù)雜。我祖父是個開碼頭的，總有一些在碼頭上練就的功夫辨識時務(wù)，八方周到，誰也不得罪。所以，他關(guān)了一些時候就出來，回七圩港去了。

他的運氣不錯，等他回鄉(xiāng)時，蘇北的“土改”運動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。曾祖父置下的田畝和浮財已經(jīng)被充公，被分掉了，但家人們都還活著！全拜曾祖奶奶曹氏多年來慈悲心腸積攢的好名聲啊。一家人都全須全尾地活著吶！

父親多次講起曾祖母的慈悲心。“那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明理的女人?。　?span>

曾祖父買了地當(dāng)上地主后也就有了佃戶，把地租給別人種。作為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舍得逼死的狠人，他當(dāng)然要干那種大斗進小斗出的名堂，秋天收谷時，風(fēng)車就架在院場上，一擔(dān)谷子進來，必要再進風(fēng)車揚一遍，浮殼癟籽碎石沙子，一一揚凈，滿滿的一筐，削掉個尖頭再記賬，佃戶一邊叫屈喊狠，一邊飛快收拾籮筐挑進后院去。

后院，瘦小的曾祖母坐在高凳子上守著一堆稻谷，滿臉慈笑，問一聲：老頭子扣掉你多少？

佃戶：恐怕有二斗。

曾祖母：那你再挖二斗回去。

佃戶和婆子們千恩萬謝：“奶奶真是活菩薩啊！”

這個扣了又還的游戲，他們玩了多年，總是這樣的先抑后揚，皆大歡喜。

我問過父親，老爹爹他曉得嗎？

父親說，怎么不曉得，他心里清楚得很！

我又問：那為什么還要這樣費事費神，紅臉白臉的？

父親說，這你不懂，凡一個人做事，就要認真做。做地主也一樣，收租子，不揚凈不克秤，就失去了地主的“職場”規(guī)矩，沒有了規(guī)矩，下一年，你不當(dāng)回事的事，別人就更不當(dāng)回事了。至于曾祖奶奶的菩薩心腸，老爹爹心里是認可的。只不過，他做地主，苛刻是必要的，老奶奶的善，也是必行的。他們各自分工，一個照章行事做地主，另一個天地良心積善德。

曾祖母的善行致使我們這個外鄉(xiāng)人家、草根地主保全了性命?！巴粮摹睍r的蘇北大地，分田分地群情激奮，但我們周邊的鄉(xiāng)親都說，陸老奶奶家是善良人，分田就分田好了，手是下不去的。后來，“土改”工作組把我祖父幫新四軍買藥的事，也拿上臺面說了。最終認定，我祖父是個開明鄉(xiāng)紳，屬可以不殺之列。

祖父陸葆芝，在“抗戰(zhàn)”前的七圩港邊開過碼頭，經(jīng)營過輪船公司。據(jù)父親說，長江航運史上有過他一筆的，某本書上還有過記載。我在搜索引擎上輸入相關(guān)詞組，卻沒有搜到過任何信息。

祖父是識字的，他哥哥的命換來了曾祖母的反抗與曾祖父的醒悟：小兒子不能再往死里逼了，再逼老陸家就要絕后了。從此，祖父就走出田地，進入了商業(yè)世界。他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。書讀得不錯，字也寫得好。思想開明、腦子靈活、為人豪爽，也生逢其時。

二十世紀(jì)頭十年的長江下游，已經(jīng)開始繁榮、繁忙了。他在江邊開了一間輪船公司。把年老冬烘、掛著兩片圓眼鏡片的賬房先生換成了會計師，使用新式的“借貸”式會計方式記賬，計算公司成本和利潤。他在小小夾港碼頭上經(jīng)營的“大通輪船公司”，雖然搭建在眾多的茅棚、泥屋當(dāng)中，但還是壘上了高大的門樓，門樓上方有兩頭獅子，獅子的前爪搭在一只地球上，十分的威風(fēng)，看起來有點英倫范兒。鄉(xiāng)下人不明就里，只覺得洋氣，貌似有外國背景，感覺比土棚子里的貨棧和小木船靠譜些，所以公司的生意很好。其實他們的“輪船公司”只不過是上海民營的大通輪船公司在夾港設(shè)立的碼頭公司而已。但祖父腦筋活，身手好，人緣好，四面八方的朋友不少，很有一番烘托氛圍的野路子。

這間輪船公司設(shè)于四圩港和七圩港之間，是祖父與他的姐夫（我父親的姑爹）合伙開的，老姑爹是承包人，祖父是總經(jīng)理。這位老姑爹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，鄉(xiāng)里人稱緝營長。不知是姓戚還是因為他當(dāng)過長江上緝私鹽的民團武裝的營長。人長得粗糙，曾經(jīng)威風(fēng)過。但我父親從四圩到達夾港時，這位姑爹，已經(jīng)是一個躺平吃喝的甩手掌柜，“不做大哥許多年”了。祖父的發(fā)跡，與這位緝營長和家姐的“聯(lián)姻”有關(guān)。在父親的遺稿中，高大健美的“二丫頭”非?？蓯?，但她卻嫁給了長相粗糙、年紀(jì)又比她大許多的“緝營長”，這肯定是一樁無奈的婚姻。

1982年我結(jié)婚時，我媽媽還翻出過兩卷繡花的門簾。她讓我把這兩卷繡花布改成枕套。這副門簾不是劈絲線的蘇繡，而是在白布上用彩色絲光線平繡的鴛鴦荷花圖。紅綠搭配滿滿的鄉(xiāng)村風(fēng)，針法工整平伏，結(jié)粒繡飽滿挺立。我很驚訝，問是哪來的。我媽說，從前奶奶從泰興帶給她的。我爸也在一旁，想了想，說：“好像是二姑繡的?！庇忠幌?，“不對，是姐姐繡的吧。姐姐也行二。”父親對他姐姐的印象很深。她訂過婚，卻對所訂之人不滿意。一氣之下，跑到上海去照顧患了結(jié)核病的大哥，大哥去世后，她也到了結(jié)核病晚期，沒出嫁就去世了?；貞浧鹄霞业墓霉煤徒憬悖赣H他總是挺傷感：老陸家的姑娘，都漂亮能干，可惜，婚姻都不順?biāo)臁?span>

我整理父親遺稿時，看到曾祖被持槍土匪搶錢一節(jié)，在兩稿中的位置變化，不知怎的，就產(chǎn)生了聯(lián)想。也許，這件事的本身，也與二姑奶奶的婚姻，有那么一點點關(guān)系。

父親常說，天底下最會吃魚的人是他的老姑爹緝營長。這個人的吃功了得！長江上的鮮貨沒有他不懂吃的，鰣魚刀魚魚鳊魚，什么時令吃什么，殺只河豚，也只道尋常事，用不著“拼死吃河豚”。春江水暖，蘆葦齊腰，長江里的刀魚就結(jié)隊而來了。鮮刀魚來，老姑爹他先拎出一條不大不小、斤兩正好的魚，清蒸，蔥姜不放，幾粒鹽點上去。灶頭上幾把猛火，魚熟。他兩手把熟魚橫拎好，吹口琴似的，從魚尾開始抿過去，一路到頭，肉剔盡，完整的一條魚骨架捋出來，不帶走一根魚刺。我和父親聊天時曾經(jīng)問過：那美食家的原型，最初的是否有老姑爺爺?shù)挠白?？他想了想說，小說中的人物形象，總是有創(chuàng)造性，集東南西北于一體的，不完全盯牢一個人直描……當(dāng)然，看得出來，老姑爺爺?shù)臅?，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吃魚抿出一條整骨架的功力，一定嚇著他這個常會被魚刺卡喉嚨的小孩子了。

“抗戰(zhàn)”之前，長江對岸的蘇錫常已經(jīng)十分富庶，民族工業(yè)在萌動，機器開始運轉(zhuǎn)。富裕社會大量消耗的生豬、江鮮、土燒酒、棉花，都是從平原土地上堆棧到蘇北沿江的小碼頭上，再接駁到江心的大輪船，程程相接，運至目的地。一條生態(tài)的經(jīng)濟鏈條，不需要什么規(guī)劃，就自然形成了。

除接駁轉(zhuǎn)運生意之外，我祖父還單獨承包了一家小的輪船公司。小輪船往返于鎮(zhèn)江與江陰之間，做短途生意，但?？康拇a頭多，客流量大，還可以買聯(lián)票，下了船從江陰乘汽車到無錫。

“那時候的夾港口是很熱鬧的，靖江和泰興甚至里下河地區(qū)的客貨，很多都通過水陸兩路匯集到夾港，再由夾港轉(zhuǎn)到上海、漢口等地。大宗的貨物是生豬和酒，還有長江里的水產(chǎn)品，特別是螃蟹和鰣魚。那時候的螃蟹和鰣魚都算不了什么，螃蟹待運時那竹簍在河岸上堆得像小山；鰣魚運往上海時要裝冰箱，那不是現(xiàn)在的冰箱，是在大木箱里墊上草，放一層天然冰，放一層鰣魚……現(xiàn)在的人聽到鰣魚好像就有點了不起，那時也不把鰣魚當(dāng)回事，八斤重以下的不裝箱。螃蟹就更不用說了，農(nóng)民不喜歡吃螃蟹，太麻煩，沒油水，抓到螃蟹去換肉吃。抓螃蟹也太容易了，專業(yè)的是用蟹籪，業(yè)余的是點馬燈放在水閘口，那螃蟹會自己爬過來?！保ㄕ晕腋赣H的散文《難忘的靖江夾港》）

我祖父經(jīng)營的大通輪船公司，面目也有些新舊雜合：“公司的門囗有一根高的旗桿，白天升一面旗，是向輪船指示，說明此處是夾港碼頭；升兩面旗，說明港口有客貨，請靠停。晚上是掛燈，燈有紅綠兩種，也和現(xiàn)在一樣，紅燈靠停，綠燈不停?！?span>

“公司里有兩架望遠鏡，一架是單筒的，一架是雙筒的，從上海來的大輪船，只要從江陰開出，水手們就能用望遠鏡看出來，到差不多的時候便拉開嗓門大喊:‘上水來了！’所謂上水就是溯江而上往漢口方向的輪船，順江而下往上海方向的便叫下水。那位喊叫的人很有功夫，他能拖長著聲音一口氣叫得港口上等船的人都聽得見。”（摘自我父親的散文《難忘的靖江夾港》）

這種熱熱鬧鬧動作很多的長江航運生意，距今已經(jīng)九十多年。那時，千里眼的望遠鏡用上了，順風(fēng)耳才可聽得見的大聲呼叫卻還保留著。土洋土洋的，簡陋又實用，還不容易出錯。

那時候的人，心態(tài)平和行動散漫。一方面要出去做事、做生意，要長江南北來回渡過，要乘坐機器輪船這種新式快捷的交通工具。但在新交通工具面前又保留著自然農(nóng)耕的習(xí)慣。乘輪船也沒什么準(zhǔn)時的說法，船來了算數(shù)，不來的時候在碼頭公司里閑話、等待?；蛘哂朴频卦诮叢莘恐械穆玫?、飯店、茶館、酒館中流連；碼頭上還偶有賣唱的、賣狗皮膏藥的、拉洋片的，趁著客人等船的時候來賺點錢。這是“抗戰(zhàn)”之前中國本土工商資本主義發(fā)展的一個縮影。江水漫浸著土地，工業(yè)連著農(nóng)耕的筋。朝氣蓬勃，野蠻生長。

我祖父開碼頭是賺了錢的。他還把生意的鏈條拓展到了江南，在蘇州山塘街賃房居住，相當(dāng)于在蘇州設(shè)了個辦事處。那時候，在蘇州，販運生豬的生意基本掌握在泰興幫那里。燈紅酒綠的食肆，鶯鶯燕燕的廳堂，陸稿薦的醬肉，松鶴樓的蹄髈……都離不開肉！而生豬的喂養(yǎng)，收購，宰殺，運輸?shù)闹髁s在江北。我祖父和他的商人朋友們，有個共同的想法：儒雅崇文，心靈手巧的蘇州人擅長制造精美的綢緞與刺繡，營造曲水流觴的亭臺和通幽長廊……那江中搏浪，舟車勞頓的運輸重活，就讓我們身高力壯、吃苦耐勞的蘇北農(nóng)民來吧。我祖父這樣精明健壯的江北人，成為富商是早晚的事。掙了錢，回去開個大碼頭，江北江南一樣好。

哦，長江，它在我曾祖父面前的時候，寬闊浩蕩、天險隔阻，是救命的水、希望的水，撲進水里、鳧過去，從江南到江北，把殺人的長毛甩在后面，然后活！

它在我祖父面前流淌時，是鰣蟹豐腴、江鮮肥美、碼頭繁榮、食肆眾多、六畜興旺、商機無限；是楫舟繁忙，千帆競發(fā)，大船小船，首尾相連；機帆船、木劃船、安徽幫的船、寧波幫的船、湖北幫的船，結(jié)幫而行順江而下，從江北到江南，堆滿了小富與安康的希望。

我祖父和他在太和鎮(zhèn)上的朋友還玩過上海買來的馬達卡（摩托車），年輕人魯莽，瞎搞，把腳踏車綁在馬達卡的后面拖著走，結(jié)果，連人帶車翻到河汊里去了……我問過父親，那翻下河的馬達卡是什么牌子的？我父親想了想說，叫———

哈雷！

平和而小富的夾港生活，日益繁華的碼頭公司……所有的一切，止于1937年。日本侵華戰(zhàn)爭爆發(fā)，長江航運停止了。江面上布滿了逃難的船，江岸上是燃燒茅屋的火。大通輪船公司的四條大輪船：洪大，隆大，正大，智大，都被炸沉在南京和漢口，一切都終止了。

那時，我的父親才九歲，如他自己所寫，小螞蟻般地爬到了長江邊。他剛剛見識了大江與大船，仰慕水手們吃的“英雄飯”，向往著江對岸的旖旎江南……命運就向他施威了。炮火中，他趴在江北的堤岸上，親眼目睹了日本侵略軍與駐守江陰要塞的抗日官兵之間的驚天大戰(zhàn)，聽到江陰要塞撤退時大炮炸毀的震天巨響，他開始在炸彈與炮火中逃生，在蘆葦灘的掩護下飛奔，靠著蹲地拔鞋才躲過了致命的子彈……

戰(zhàn)爭剛開始時，祖父的“大通輪船公司”沒有被燒。因為那時太平洋戰(zhàn)爭還未爆發(fā)，日本侵略軍搞不清那獅子抱球的門樓下，是中國的還是英國的公司。精明的祖父，在公司大門口放了一筐雞蛋，意思是說“你們把雞蛋拿走，把我的房子留下”。也有人認為，鬼子沒燒房子，是因為點火燒磚瓦房不容易。誰知道呢。家國命運的大潮下，祖父的小心機也沒啥大用。戰(zhàn)火紛飛，長江的航運都停了，碼頭有何用？他的碼頭和輪船公司熬不下去了，拆拆磚木，從夾港退回鄉(xiāng)下去，另謀生計。我父親也相跟著回到鄉(xiāng)下去讀書了。

父親第一次渡過長江，從江北到江南，已經(jīng)是七年以后的事了。

此后，他的命運圍繞著這條江，來回穿梭與轉(zhuǎn)折。十年、十年、又一個十年；幾代人的榮辱、沉浮、在他心中積攢了厚重的文學(xué)素材。生命的最后一程里，在臨河的窗前，我父親寫下了：

《半個世紀(jì)一個人》 ……

多年前的夜晚，在射陽縣我們落戶地的小孤島上，在新建茅屋的煤油燈下，父親的講述聲熱滾滾地從桌子那頭傳來，帶著少許酒氣。我捧著家里一只黃花瓷杯，杯子上燒有“勞動光榮”四個字，我小口啜著杯子里有刷鍋水味的熱水，看到了一根無形的紐帶向我伸來。然后，我輕聲地問：爸，我們是江北人，對吧？但我們?yōu)槭裁茨敲聪矚g江南，那么想回去呢？

我爸一時語塞。

江南……江北……

半個世紀(jì)后，我已經(jīng)明白了，這不是江南與江北的故事，而是一條江連結(jié)的兩片土地上，一個人，一家人，幾代人的求生史，奮斗史。

陸綺，女，1953年生，江蘇蘇州人，著名作家陸文夫長女。1982年畢業(yè)于西南政法大學(xué)法律系，此后長期從事法學(xué)教育與律師工作，曾在《蘇州雜志》刊發(fā)散文若干篇。系首次在本刊發(fā)表作品。